第22章
在理清楚这些答案的同时,林渡猛然意识到自己也许犯了些错误。
他蹙起眉头,咬了咬后槽牙。这种感觉极端地糟糕,就像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愚蠢又难堪。
如果他对问题的推理都没有错,那么接下来的发展轻而易举就可以预见。
杜天乐的态度已经开始软化。一旦他决定与林渡握手言和,就没有了继续实行报复的理由。
而秦晚舟的勾引任务便会结束。
林渡摸出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他给秦晚舟发送了一张照片。
他们之间的联系只有这么一个社交账号。一旦断了,秦晚舟便会就此消失于人海。
可是林渡还想见他。
林渡抬起头,往杜天乐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能就这么算了。林渡想着。
如果有必要的话。
他也不介意再激怒杜天乐一次。
秦晚舟看到杜天乐的信息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他习惯在这个时间打开手机,看一眼林渡给他发的天气预报。
杜天乐给他发了两条信息,十分简洁和直接。
【之后的一个月,慢慢减少跟他见面的频率。然后就断掉吧。】
【懒得报复了。】
秦晚舟读完信息后,身子向后靠着沙发,闭上眼睛浅浅地吸了一口气。
多好的肥差,可惜就是太短暂了。
他睁开眼,看向放在旁边的新假肢,又安慰自己:没事,多少还是赚了些的。
蓦地,秦晚舟想起了林渡。他想起他棱角分明的脸,还有那双好像藏着某种深情的眼睛。
回过神,秦晚舟又感到懊恼。
最近怎么总想起他。
思来想去,秦晚舟给自己找了些理由。
那些不合时宜的恋恋不舍,大概只是因为这几个周末他确实过得很愉快。
他的快乐太稀少了。难得有一些自由的时候,全跟林渡呆在一块。大脑在枯燥苍白的日子里产生了一些甜蜜的误会。
它以为那些快乐都是与林渡深度挂钩的。
算了。就这样吧。
秦晚舟放下手机,仰起脸,抬起手背盖住自己的眼睛。在逼仄昏黄的客厅里,一个人静静地呼吸。
算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玩脱了。
周五见。
第25章 变成猫咪(25)
收到秦晚舟取消约会的信息时,林渡还在研究所的办公室里写报告。
自从周末不再加班,林渡每天都在研究所里呆到很晚。
倒也谈不上有多爱工作,平常他难免会收到一些社交邀请。而加班是最不容易被挑刺的拒绝理由。
秦晚舟的信息让林渡失去了工作的兴致。
办公室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和鱼缸亮着光。林渡抬手“啪”地盖上笔记本电脑。房间里便只剩下一片蓝绿色的光。他转着滚轮椅,滑到鱼缸旁边,双臂一折趴在桌面上,下巴往上一压,目不转睛地盯着鱼缸里的鱼。
这是林渡对抗压力的方式。童年时期在水族馆,他习惯在阴暗的环境听鱼缸过滤器的水流声。这些东西能让他感到安稳。
林渡眼珠随着鱼缓慢地移动,伸出食指在玻璃上敲了敲,玻璃另一边的孔雀鱼纷纷散开,像是一朵飞散的莹蓝色蒲公英。
林渡无端地想起了那一日在水族馆,秦晚舟抚摸过鱼缸的手指。
林渡第一次发现自己在意男生,是在刚升上初三的时候。
他不知道那个男孩的名字,甚至如今已经完全想不起他的长相。
林渡只记得,在不需要穿校服的周二,他经常穿粉色的衣服。t恤的领口很大,松松垮垮的搭在肩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
林渡课间总喜欢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等待男生从对面一侧的教室门口冲出来。
他觉得他看起来好像一尾粉白相间的热带鱼。
那年林渡十五岁,正好满足了情窦初开的条件。他开始偷偷摸摸地注视一个人,不曾贪心过有什么结果。
林渡没有足够亲密的朋友,没人能够给他定义这算不算一种暗恋。所以他掐着指头算自己见到男生时的心率,捂着脸仔细感受有没有发烫,然后独自给自己的症状下定义。
放学后,他折着手,蹲在水池旁边,对住在里面的海龟说悄悄话。
他说:“托托,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那个男孩存在的意义超越了他作为人类的本身。他成为了一个具体的箭头符号,向林渡指了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与其他同龄人背道而驰。这让本来就孤僻的林渡更加孤独无助。
为了抵御庞大的孤独感,林渡频繁地阅读一本名为《and tango makes three》的绘本。
roy和silo是纽约中央公园动物园的一对雄性企鹅。
最初,动物园的工作人员注意到这对企鹅有一些异常行为。它们长时间形影不离地呆在一起,一起游泳,互相磨蹭。甚至,它们找来了一颗石头,当做蛋来孵。
不忍心看它们因为孵不出蛋而伤心,在机缘巧合下,工作人员为它们带来了一颗被弃养的受精蛋。
两只雄性企鹅轮流孵蛋,守巢,在幼鸟出生后精心呵护喂养。那只被弃养的小企鹅在它们的照顾下茁壮成长,被取名为tango。
林渡时常用这个故事来安慰自己,渐渐地开始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只企鹅。
他觉得企鹅跟海龟做朋友会显得比较自然。
而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遇见一只心爱的雄性企鹅。他完全不介意花上许多时间,跟他一起去孵一颗石头蛋。
林渡将这些话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托托。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出柜,他以为自己不过是在倾诉。
中考后暑假中的一天,林渡被喊到餐桌前。而他的父母如同面试官一样,并排坐在他的正对面,神色严峻。起因是有一天母亲恰巧去水族馆接林渡,偶然间撞到了他与海龟说话。那天她在假山后面站了很久,直到林渡离开了,她都没有发出声音。
母亲柔声问他,在水族馆里所说的那些关于男生的话,是不是真的?
林渡没有任何辩解地承认了。
母亲用手摁住自己颤抖的手指,脸色变得惨白。尽管如此,父母亲两人仍旧十分安静地听完了林渡的整个讲述。
比起多年后闹得鸡飞狗跳的杜天乐,尚且年幼的林渡所面临的场面似乎体面了许多。
实际上,事情急速地走向了另一种极端的糟糕局面。
那个暑假,林渡几乎无法出门。
母亲推掉了所有工作,一心在家陪伴他。她总是跟着林渡,亦步亦趋,形影不离,仿佛连呼吸频率都要与他同步。
可就算在物理距离上离得很近,两个人的相处也谈不上温情。
林渡对母亲太陌生了,几乎无法跟她一块完成一段超过三句的谈话。
那一段时间,母亲看起来总是十分悲伤,整个人变得患得患失。
两个人坐在一块看电视,母亲会像着了魔一样突然对他道歉,向他反省这些年对他疏于照顾和陪伴。
林渡感到茫然,他从不曾对母亲生出任何怨怼,一直觉得她很厉害。
林渡说:“你没错。”
然而听完他的回答,母亲的脸裹上了一层厚重的失望。
直到有一天,林渡听到母亲对着父亲泣不成声。“他不愿意原谅我。是因为我的缺席,他一定是恨死我了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父亲的性格是一样的沉默寡言。林渡看到他将手轻轻放在母亲的肩头,一句话也不说。
林渡在懵懂中意识到,爱上同性是一件罪不可赦的大错,而母亲会因此伤心欲绝。
企鹅可以有同性伴侣,但是人类不行。
而他终究变不成企鹅。
林渡不能去水族馆,而父亲又因家事缠身而变得心不在焉。
没人发现托托误食了游客投入的硬币和食品袋。
它进食得越来越少,动作越来越迟缓。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它沉在池底再也不动了。
它是那么漂亮的一只海龟。水族馆工作人员们都觉得可惜,便将它制成了标本。
父亲将这个消息告诉林渡时,林渡感觉身体麻麻的。他的记忆在短时间内变得模糊,怎么也想不起托托飞翔的样子。
为了结束僵局,父亲无可奈何地请求林渡给母亲一个承诺,好让她安心回去工作。
于是林渡对母亲说:“妈妈,对不起,我不会再喜欢男生了。”
那个夏天,整个家都停摆了,林渡让母亲备受煎熬,又失去了最重要的朋友。
他为此道了歉。
很多年后,每当有人问起感情,林渡总会回到那个夏天的时刻。
那个戴上假面,成为小丑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他找到了他的企鹅。
周日见。
第26章 变成猫咪(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