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来了这家咖啡店三次,却一次咖啡也没点。
然而在大学时,秦晚舟其实是个咖啡重度爱好者。他什么都不挑,也不搞品类歧视,无论是速溶还是挂耳都能喝。大二的时候,他一时心血来潮,跑遍了学校附近的咖啡店,以不同的维度横向纵向对比之后,写了一篇好长的咖啡测评,发到校园论坛里。
时过境迁,当年测评过的咖啡店陆陆续续地倒闭了,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奶茶店。随着各种社交媒体兴盛,大学校园论坛也逐渐没落。在无人问津的,落满电子尘埃的角落,那个咖啡测评帖子至今还是精品。
秦晚舟曾经不喝咖啡一整天都会困得难受。可是后来的生活不允许他为这么奢侈的疲惫埋单。
他慢慢地戒掉了咖啡。
同时戒掉的还有烟,电影,画展和音乐会。
林渡小幅度地歪歪头:“为什么?”
“嗯……”秦晚舟垂下眼睛,手指来回摸着湿漉漉的玻璃杯壁,“因为长大了吧。”
林渡没有再说话,长久地盯着秦晚舟的脸看。除了不时眨一下眼睛,他就像是一幅静态的画。
秦晚舟自嘲地笑了笑,丝毫不惧林渡的目光,与他赤裸地对视,用一半调侃一半玩笑的语气说:“羡慕你可以咖啡自由。小孩。”
“小孩不能喝咖啡。”林渡纠正他。
“确实。不过孩子喜欢较真。”秦晚舟顺着他说了一半,反驳了一半,又笑眯眯地故意逗他:“小孩儿。”
林渡移开视线,下巴往回收了收,似乎是笑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又问:“你平常都做些什么?”
“上班。”秦晚舟给了个信息量几乎为0的答案。他点的冰沙化喂,于小衍了,堆在玻璃杯上的小冰山一点一点地坍塌。
“什么样的工作?”林渡追问了一句。
“在幼儿园里当老师。”秦晚舟事先没有准备答案,只能说实话。人一旦撒了一个谎,后续就需要用更多谎话去粉饰和圆满。秦晚舟坐在林渡面前本身就已经是一个阴谋了,他实在没有精力再虚构一个完整的故事来欺骗他。
秦早川出车祸之后,秦晚舟一整年都没有工作。秦早川情况特殊,年纪又太小,经受过惊吓后情绪十分不稳定,康复训练一直做得不顺利。磕磕绊绊地折腾了大半年,才好不容易稳定了一些。秦晚舟打算出去找个工作。于是找一所愿意接收秦早川的幼儿园又成了另一个难题。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幼儿园。然而秦早川的反应却异常大。一离开秦晚舟,他就大哭大闹,一整天不吃不喝。幼儿园怕他出事,每隔几个小时候就给秦晚舟打电话,催促他去接人。
秦晚舟常常工作面试完,又得急急忙忙地赶回幼儿园。
刚上幼儿园的孩子都会哭闹,更何况秦早川是特殊儿童。秦晚舟本以为,小宝或许会慢一点,但总归会一点一点适应的。他可以再等等,晚一些再找工作。
直到有一天,天气炎热,秦早川不愿意进教室,不让人抱也不让人靠近。他一个人躺在走廊里,嘴里喊着“阿啾阿啾”尖叫大哭,最后中暑昏厥。
老师们吓得打了120将秦早川送去了医院,从那之后怎么也不敢再收他入园了。
大概出于同情,办退学手续时,幼儿园的园长向秦晚舟介绍了另一家刚开的小型幼儿园,“是我以前的同事开的,你们去那里碰碰运气吧。”
新幼儿园的园长热情地接待了这对兄弟。了解情况后,她问秦晚舟:“我们这里缺个幼儿英语老师,你要不要来我们这试试?等小宝适应了,你可以再去找别的工作。”
秦晚舟大学本科学的是英语,他干过家教,也在培训机构打过工。对于老师的工作并不陌生。现在不过是学生年纪小了一些,他并不介意。
他也没资格介意。
幼教的工资很低,但学校包了餐食,倒也还是能省下一些钱。
秦早川无法离开秦晚舟。秦晚舟便一直在幼儿园边工作边陪他。春夏秋冬四季轮转,他就这样陪着他从两岁长到了五岁。
去年年末秦晚舟凑了一笔钱,将秦早川送到干预康复中心。经过半年的干预训练,在工作人员的陪伴下,秦早川总算允许秦晚舟短暂地脱离一段时间。
秦晚舟终于在周末有了片刻自由。
这些秦晚舟自然不会告诉林渡。他轻轻一跃,跳过这几年所经历的种种,用另一种轻描淡写的叙事语气,说了一句:“我在幼儿园当老师。”
第10章 变成猫咪(10)
“嗯……”林渡的反应稀薄,他想了想,没话找话似的又问:“工作有意思吗?”
“还好吧。跟现在差不多。”秦晚舟答得随便,却是实话。
跟幼儿园小朋友打交道与跟林渡打交道,体验差不太多。他们说话都是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蹦,问问题的时候喜欢连着问一串。
甚至,林渡还没有人三岁小孩说话利索。
秦晚舟为了让自己表现得亲切友好,不自觉地会犯些职业病。比如用大人的口吻问“你多大了”,又或者过分亲昵地说“我在等你唉”。他意识到了这点,曾想过要收敛一些。然而林渡好像挺吃这一套的。秦晚舟也就顺其自然了。对他来说,用同一种模式工作显然更省力气。
“跟现在差不多……”林渡低声重复着秦晚舟的话,似乎又笑了一下。
没吃完的冰沙化成了充满色素和香精的糖水,喝起来齁得慌。林渡手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白瓷的内杯壁上粘着一圈棕黑色的咖啡渍。
“我饿了。”秦晚舟故意岔开话题,“你待会儿有事吗?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林渡小幅度地摇头,说:“没事。”
“那走吧。哥带你去个好地方。”也没等林渡同意,秦晚舟便擅自拍板定下了。他用手撑了一下桌子,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可林渡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珠随着秦晚舟的动作而向上微微滑动。
空调从头顶吹了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冷了。
秦晚舟垂眼,望着林渡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嘴唇不自觉向内轻抿了一下。
邀请一起吃饭有些太激进了?
他会拒绝吗?拒绝了该怎么办?
秦晚舟脑子里开始迅速盘算退路。
他可以立刻改口说“开玩笑的”,或者贴心地替他先一步拒绝说:“今天不去,改天也行。”
可思来想去,他觉得无论哪一种说辞都很做作。
他们无声地对视了几秒。尴尬就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只是看着,脸皮就会逐渐发麻。
可这是一千块一天的尴尬。价格不菲。秦晚舟理所应当承受。
林渡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终于开了口:“秦先生……比我年长吗?”
搞了半天重点在这?秦晚舟松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的胡思乱想有些可笑。
可这是一千块一天的可笑。笑就笑吧。谁来笑都不亏。
他微微眯起眼,说:“我27了。至少在数字上比你大一岁。秦先生听着见外,可以喊一声哥。”
林渡似乎不以为然,“只是一岁而已。”
“大一天也是哥。”秦晚舟强调,语气干巴巴的。他翻转手掌,食指关节敲敲桌面,问:“吃饭还去不去啊?”
林渡终于站了起来,用手轻轻抻了抻衬衫的衣角,说:“坐我的车吧。”
他们先后出了咖啡厅,往旁边的停车场走。刚过拐角,杜天乐那台华丽得扎眼的保时捷跑车就那么明晃晃地停在他们的正前方。秦晚舟脚步一顿,心里暗骂了一声:蠢货。
林渡显然一下就认了出来,他轻声对秦晚舟说:“不好意思,失陪一下。”然后走到跑车旁边,敲了敲驾驶座旁的车窗。
车窗缓缓下降,自上而下地揭露一张不太高兴的脸。
秦晚舟没有跟过去。他故意站在几米开外,双手插兜,低着头踢路边的小石子。林渡说了些什么,秦晚舟没听清,但他能清楚地听到了杜天乐的声音。
“咖啡厅又不是你开的。谁规定我不能在这里等客户了?”嗓门挺大,语气很虚,生动地演绎了一出虚张声势。
秦晚舟心想:这俩人的关系怪有意思的。
杜天乐明明声称说自己已经恨得咬牙切齿了。可林渡敲敲车窗户,他还是愿意搭理他。
没一会儿,林渡折了回来。尽管秦晚舟并没有表现出丝毫好奇,他还是特意向他解释说:“碰到朋友了。”
秦晚舟的额角被烈日烤得有些潮湿,藏匿于骨子里的那点阴阳怪气,因为过热的温度而蒸腾了出来。他冲着林渡咧嘴一笑,说:“哦,你们关系看起来挺好的呀。”
林渡浅浅地弯了一下嘴角,没接这个话茬。他指指旁边的一辆大众商务车,说:“上车吧。”
刚坐上车,杜天乐的信息就登录了秦晚舟的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