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应该不至于,他宽慰自己,这一次有阿姨在,他不可能走得这么简单,阿姨会拦住他的——
就算他来了,又有什么用呢?芝芝已经下定决心了,道理如此简单直白,他如果真爱岫哥,自然知道什么对他,对他们才是好——
在他的思绪中,电梯门缓缓合拢,顾立征最后又想到了陈子芝的话,“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是啊,这正是陈子芝许多痛苦的来源,也是绝对的实话,只是这一次,陈子芝终于不得不承认了而已。顾立征的确是了解芝芝的,他知道刚才芝芝句句都是藏在心底的自我认识,他——就算一时情热,但毕竟也还是个知道利弊取舍,本能自保的,平庸的普通人。
他可以放弃自己,但前提是王岫所在的那个高度,能给他留个位置。现在,情况已经如此,他不会不明白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道理。
就算想着等遗产到位,再续前情,那也至少是几年后的事了。顾立征不会担忧如此长远的未来,他的心彻底落到了实处,甚至哼了一点点愉悦的旋律。顾立征感觉,他自己今晚倒是能睡得很好——他没有前段时间那种无法安眠,恨不得掀起陈子芝的头盖骨,窥视他真心真意的愿望了,过去的一切,终于开始了回归的潮涌。他也就快变回原来那个胜券在握的,正常、健康、稳定的顾立征了。
在他头顶数层楼,直线距离不出30米的屋子里,陈子芝——的确正在打电话。如顾立征所料,才刚一进屋,陈子芝立刻就拿出了手机,直接几个微信电话拨了出去,没有接起,就再拨打,这样一直拨到了对方接通。
“是有什么急事吗?”对面有些不悦地问,“你打扰——。”
陈子芝直接截断了话头。
“——妈。”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目光沉沉,望着窗外正在逐渐熄灭的通天霓虹。
十点,外滩关灯了,一切奢华美梦,骤然离场。剩下的只有一片黑沉的江面,还有玻璃中那隐约可见的自己。
第189章 肤浅的爱
“我现在有三个基金正在申请的关键阶段,两篇论文正在修改,还有你爸爸公司的专利申请——这个当口,你就一定要来分我的心吗?我甚至才刚刚回国——”
“既然你永远都是这么忙,那什么时候都不合适,也就意味着什么时候都合适——再说,意外到来之前,也不可能和你打电话预约时间啊。你该停止无用的情绪宣泄,你不是一直都这么教我的吗?”
“我还教你好好读书,不要进所谓的演艺圈,你听话了吗?”
经过电波的转换,庄教授的声音带了明显的苦味,声波似乎都无法承载她那复合的失望和怨恨。陈子芝可以听得出来,庄教授对于命运的不满:她的孩子处处都是拖累,没有一天能让她满意——
但是,这样的情绪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影响力了,他又叫了一声:“妈。”
“是你说的,你时间不多。”
他的声音里没有撒娇,反而有些不快,但正是这基于事实的陈述,反而让庄教授冷静了下来:虽然是带着麻烦来的,但陈子芝表现得倒很沉着,反而是她失了仪态,确实是在浪费时间了。
“说吧,你惹什么麻烦了?”
她在电话那头吐了口气,“刑事犯罪?你撞人了?”
“没有,没有违法的事情。是……”陈子芝其实没做任何犹豫,他的停顿只是为了强调事态的重要,“是有人要整我,妈。”
“整”这个字,对庄教授来说太敏感了,她的呼吸一下就急促了起来,语气也变得凌厉,“你男朋友呢?小顾,他怎么说?”
“我们掰了,很可能整我的人就是他。”
“……”电话那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但陈子芝处之泰然。他凝望着窗外的江景,这条举世闻名的江滩,现在已经熄灭了景观灯光,观光船也停止营业,江岸两边只有一点莹莹的灯火,还有偶然疾驶而过的汽车,小小的像玩具一样,从窗下飞过。他有些无聊的伸出手,在玻璃上勾勒着自己的轮廓。
“能挽回吗?”庄教授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几乎浸透了对他的失望——由于失望得太过了,她反而没有任何评价。
“不可能了。”陈子芝断然回答,从头到尾,他没有受到母亲失望的半点影响,只是很急于得知自己想要的信息,“你能怎么帮我?”
“你觉得他会怎么整你?”好在,庄教授也并非情绪崩溃后,只会喋喋不休地抱怨的那种人,如果她是,陈子芝也就不找她了。很快,她就以处理失败实验的冷静,询问关键问题,“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我没做过什么出格的错事。”陈子芝说,“但是,你懂的,要整你的时候……”
“错误也是可以被发明的,当然。”庄教授满是烦躁地叹了口气。
在学术界,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为了名利和专利,教授之间的斗争甚至不比明星更温和,很多学术名家都倒在了这种无形无质的手段下。这个手段,有许多侧面,用一个字来概括,就是“整”。
任何一个人,如果有一定的成就,就都有可以被利用的破绽,甚至即使是业界常态的报销程序,都可以成为一个知名学者摔跤乃至身陷囹圄的起因。庄教授对“整”这个词背后的含义,以及常用的手段,是非常熟悉的,她很快问:“你工作室的财务情况,你自己掌握吗?”
“那是当然的。”陈子芝立刻说,“这个是最基本的吧。”
“那还行。”庄教授显然松了口气,“那你在担心什么?”
“公序良俗条款……我签过的所有合同都要求良好的公众形象。”
表面上,陈子芝从来没正式思考过这些,但一旦开口,他又惊讶地发现,他讲这些的速度,熟练到好像已经千百次地思忖过,和顾立征完全翻脸后的损失该如何承受消化。“如果我出了丑闻,影响到了这些项目的后续盈利,他们是有权要求我退回报酬并且赔偿损失的。”
“这种条款你也敢签?”
“妈,这是制式条款,不签的话,没有工作的,现在每个人都签。”
“这不是把脖子上拴个链子,交给别人吗?他们要整你,只要给你栽赃一个丑闻就行了——”庄教授掐住了自己的话头,很快又回到了实务上来,“最坏的情况,你个人破产,是吧?”
陈子芝承认自己的确有被告到倾家荡产的可能:“如果我被限高的话,你们会继续养我吗?”
“你想怎么养?”庄教授问,不过她的语气已经放松了一些,“供你私人飞机到处飞,全球顶奢酒店度假——这肯定是做不到的,你那种大明星的生活,我们一般人家供养不起!”
“不过……你要愿意回去读书,”她兜了回来,“就算读一辈子,那学费生活费,我们也不是给不起。”
“就看你是不是能适应这种市井小民的生活了,别心比天高,跌到泥地里还不认栽,还想着过这几年的好日子……那样的话,我们也救不了你了!”
陈子芝想知道的就是这个,他轻呼了一口气,肩膀稍微松弛下来了一些,轻轻地嗯了一声:“本来也没过什么大明星的生活……”
庄教授冷笑了一声,当没听到:“你现在不要和我说话,我听了非常添堵!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如果陈子芝不开口,她一定会抱怨到通话结束。不过,陈子芝倒也没什么意见,毕竟他已经得到保底了,要不是他还有别的东西想问,是愿意听到最后的。他打断了母亲:“那你有没有什么可以信赖的律师——或者是一些——如果出事的话,能帮着说得上话、打招呼的朋友?”
“你是说……”庄教授也顿了一下,“律师可以问一问,你说的其余资源,你得问一下你爷爷奶奶——那个小顾,博鹏的是吧?他家还有什么产业在国内,你知道吗?”
陈子芝说了几间公司:“他们家大本营在东南亚和美国,国内这边不是主支……但也有生意。”
“那就更没什么了。”庄教授显然松了口气,轻松地说,“你现在在哪里?沪市?”
她虽然刚回沪市,但没和儿子见面的意思,“你要担心这些,就快点回京去,我先和你爷爷奶奶说一说,你也过去再探望一下二老——平时逢年过节都问候着?”
陈子芝肯定不会落下这些小辈的礼数,虽然和祖父母的来往流于形式,但也没有因为他有了名气而断绝:“你打过招呼后,我再登门?”
“嗯,我等会就写邮件,律师是肯定要联系的——首先你就要争取以尽量小的代价解约。”
凡是院士,不论什么行业,能量必定都极大,如果是从事易于转化为商用产品的行业,更不用说。庄教授没有把陈子芝的情况看得太严重,也不认为情况会轻易发展到最坏的程度。虽然基于谨慎,还是为陈子芝梳理了一下之后的思路,通话结尾还是叮嘱陈子芝:“能和好就和好,不能和好,和平分手,减少损失也行。你不要发癫,激化矛盾——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