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在这个浮华躁动又阴晴不定的世界里,每个人的真心都藏在云雾之后,没有任何关系,能确保另一方心中怀抱的是真情,口中吐露的是真意。亲人会估量你,爱人会利用你,他们的面具背后,藏的是瞬息万变的思绪,这让陈子芝难免总是紧张疲倦。他太习惯这样心口不一的相处,总要花费大量精力去估量心意的真假。
唯独只有王岫,只有在王岫身边,他可以免去这无形的劳役。他就是天然就能了解他,犹如了解自己,不论他是好意还是歹意,他的真心里藏了什么盘算——陈子芝这才发现,他不是容不得情意的瑕疵,因为他自己也绝不完美,他只是太倦怠于去猜,倦怠于几近于永恒的不确定性。
“你……半点都没解决我的问题。”
等到气息终于能够平稳少许,他这才好像很不悦地说,“明明是让你来帮我断舍离的——这个房子对我都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他刚才的确和王岫说了那点小烦恼:陈子芝想把房间里自己的东西都处理掉,但不知道这些还有兴致带走的物件,放到哪里合适。
他当然有独立的物业,但似乎没有一处可以称为家的地方——原本,他还以为王岫会提出,可以放到他那里去,更进一步扩大竞争中自己的优势,帮助陈子芝的心尽快迁徙。这本来也是三角恋中惯用的水磨功夫。
但没想到,王岫并没这样开口,反而让这房子突然间又多了新的意义。和新的记忆产生了联系,他们一起在书柜前欣赏陈子芝小小的珍藏,王岫观察他从小到大的艺术品味,评价他的收藏行为:“你的确从小就喜欢这些有巧思的小东西——”
这句话,好像在无形间串联起了散在各地屋子里的装饰品。这些不太昂贵的藏品,没有保值价值,就如同眼前的珊瑚碎片,又像是王岫送给他的小摆件,最珍贵的是它和人、和回忆之间的联系。
陈子芝突然想到了那枚石芝珊瑚,它被他留在了顾家,和贝母屏风一起,令他兴起了一阵强烈的牵挂,好像把两个孩子孤零零地丢在了远方。他想,这些东西应该和他一起被送到一个新家去,一个逐渐会新增回忆的,稳定的,恒在的,充满了爱和肯定的——心灵上的处所,有陈子芝,同时还有——
他转头望着王岫,王岫正在打量他大学的专业书籍区,并评价了一句“这些书看起来都很新”。他意识到了陈子芝的视线,转身询问地挑了挑眉毛。
“都是因为你——”
陈子芝接上了刚才的话,他轻轻说,“现在,这个房子好像又有了点新的回忆,以前在这里那些不愉快的过去,突然间就都被覆盖掉了。”
他在这间房子度过的时光,不但短暂,而且乏善可陈,即便物质上并不寒酸,也依旧凸显贫乏。可现在,那些阴郁的、压抑的回忆,被覆写出了全新的基调。原来只需要一点点快乐的时光,就会改变全部心情。
陈子芝环住王岫的脖子,轻声说:“其实——我在这里还有一间卧室,但每次回来,感受都更不愉快。”
这是实话,当他躺到那老化的床垫上,嗅到那股似乎已经沉淀进织物深处的尘味儿时,陈子芝总是不可遏止地想到每一次从学校归来,迎接他的类似气味。家里总是空的,他总是没有人照管,那种不受重视的感觉,和他在演艺圈入行后所受到的极度瞩目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他有时候也以为自己并不怎么迷恋关注——或许是真的,但他一定更不喜欢这种被全世界遗忘的感觉。
或许这也是他有选择之后,很少在家里过夜的原因。即便一开始下了决心,也总是忍不住找借口去住酒店。只是从前,陈子芝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真正的原因。
但此刻已经不同,他轻轻咬了王岫耳垂一下:“那是立征也没进来的地方——房间的钥匙只有我有。”
其实,或许顾立征也根本没想过去看吧,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陈子芝邀请道。
“我们要不要把那个房间的记忆——也覆写一下?”
第184章 认命
他的少年时代,是怎么度过的呢?在一间又一间的教室里,稳定地输出着名列前茅的成绩,用家世、长相和一个又一个丰富的活动,活成了同学们回忆里,那个偶尔经过后窗,吸引来所有人注意力的,某个象征性的icon?
陈子芝知道这的确也是事实,在几所风气比较自由的学校,他的转学甚至会引起同龄人好奇夸张的围观表演。他从小的确是作为“别人家的孩子”长起来的,尽管同学间家庭多处于同一阶层,但家长们无不对陈子芝的长相印象深刻。就算成绩一样好,一样优良自律,但囿于基因,其余人确实没法拥有他的脸。
“你看看人家陈子芝。”
“怎么会有这样处处都好的孩子?”
“我最羡慕的是你们的这个孩子……”
但是,在这些所有的称赞、欣羡所交织成的光环背后,陈子芝对那段过往的总结,回头想想,似乎也只能用一团阴郁苍灰的云雾来形容。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他在这个房间,这张老旧的床上,靠着枕头静静地躺着,望着手机却根本没有在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那些具体的恐惧、想象、认知,伸出触角,紧紧地盘着他,再多心理学书籍和咨询都斩不断,因为这一切都是事实:他不够优秀,只能受到庸才的追捧,那些真正出众的精英,根本不会把他看在眼里,不会接纳他进入自己的世界。
他正在被不断地抛弃,怪不得别人,这一点恰恰是最让人难受的。他已经得到了充足的机会,是他自己不够格,现在,他的话题应该是与自己的平庸和解。
但是,陈子芝或许也遗传了他母亲的心气——这一点恰恰又是他怎么都接受不了的,这是他长久以来痛苦的来源。后来,或许他已经去到了万里之外,意外地开始了一段全新的生活,但有一部分的他,从来没有从这间简朴到几乎寒酸,毫无个人痕迹,缺乏人气的房间里离开。大概是因为他正是在这间房里,逐渐形成了这个认知,并尝试去接纳了这个事实:他不值得,他不配,他是不被爱的,因此最好也不要对父母有多余的要求。
他没有梦到过这间房,大概是因为联系并没这么浅层,绝大多数时候,陈子芝极力让自己忘记在这个房间里的那些时刻,他力求把这些情绪正常化,当做孩子长大必经的情绪起伏来存档。有时候他甚至还会装模作样地让自己怀念一下过往时光——虽然即便是这样的时刻,他也绝对说不出“想家,想自己的房间”这样的话来。
他对这房间的处理,大概还停留在“否认”这个阶段,它像是埋藏最深的那个隐痛。比较起来,顾立征所带来的痛苦简直只能算是体表的一个小洞,陈子芝会为这个小伤口要死要活,但永远都不会解开一层层的衣服,对着镜子审视心口那个淌血的大洞——这对他来说,不算太难,他一向是很擅长自我欺骗的,否则,他的精神世界很难维持稳定。
但是,今天之后,或许一切也会有些不同,和这个房间有关的意象,会被新的片段取代——要说是那些生动的情欲回忆,或许又不是,记得更清晰的是肌肤紧贴时,光裸细腻的触感和温度。是不断落在发间的吻,是透过相贴的胸膛传递过来的低笑,那些慵懒交换的亲吻,缓慢而被无限拉长的愉悦——
这一次他们虽然没有实在地进入彼此,但却又的确很缠绵。并不是为了洗刷什么而故意如此,而是自然而然。比起那种激烈到近乎燃烧殆尽的性,这一刻他们俩似乎都更需要这种,漫长,亲密,仿佛会在被拉长的午后不断延伸到永恒的相拥。
这是不同的,陈子芝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你可以和无数人在某个平面上做爱,但只会和这么寥寥数人,或者说,这么一个人真正地拥抱。只是一段含混的making out,便能改变这间房留下的记忆。
现在,当他躺在王岫怀里,再一次环视这间房的时候,他想到的不再是那种铁灰色的,江浙沪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的带了碎雨的寒冷冬天。他想到的是一些更明媚的过往的回忆,他毕竟也在这间房里度过了一些愉快的时光。
虽然具体事情想不起来,但——这不是眼下刚刚就发生过一件吗,他和王岫已经一周都没见了,在这间房里,他们又一次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就光冲着这一点,陈子芝便不想把屋内所有和自己有关的物件都处理掉了,他愿意慷慨地保留和这房间的一份联系,因为这里关联了一份新鲜出炉,让他回味起来唇角带笑的回忆。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他们谁都不急于离开,还赖在床上,亲密地纠缠着,手机被搁在远处书桌上,两个人都没有去取的愿望,只是这样并肩躺着,散漫地任视线在透窗而来的光栅中漫游。王岫大概昨晚的确没休息好,他睡着了一会,呼吸比之前要粗重,过了十几分钟又醒了过来,声音带了一丝粗哑,“想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