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一声断喝,一顿输出,一记响亮的摔门——陈子芝的这个早上总结下来大概就是如此,再加上一顿剑拔弩张最后又毫无意义的争吵,搞得他还没过中午就感到精疲力竭,从酒店出发去家里一路上都在反省兼思索:这出狗血八点档,究竟要上演到什么时候才能结局?
“你说,他不肯分手,是不是因为面子上下不来——又或者拿准了,你不会轻易在董事会上反对他啊?”
下了车,他深思熟虑地问王岫——王岫出现在他身边,倒不是什么意外的发展,陈子芝对两个男朋友的宣判是不同的:顾立征犯下‘你让我失望’大罪,处以‘别来打扰’之刑,只能在酒店待着,不服的话可能情面不保,立刻处死。
但王岫是‘爱干嘛就干嘛’,陈子芝并没说不许他出现在自己身边,理所应当,他跟着陈子芝一起从顾立征的房间出去,等陈子芝换完衣服,两人还很有闲情逸致地去吃了个午饭,也因此,陈子芝一路的思考都没什么效率,大概是因为午饭吃太多,有点晕碳了。
“可能都有,但更重要的理由,可能是他现在的确离不开你。”
王岫的情绪不算很高昂,语调懒懒的,人也不太精神,下车走了几步,这才小声答话,陈子芝示好地把手穿到了他的胳膊弯里,王岫便立刻把体重交付过来,沉甸甸的,让陈子芝发力撑着他们走。这话几乎都是半闭着眼睛说出来的,“收购案开始以来,他常去美东,也就意味着要常常和那里的家人见面,这给立征带来的心理压力是很大的。”
“这会儿,谁能让他维持正常运转,去应付这些繁杂工作,谁就是他的支柱。他可能自觉承受不了失去支柱的后果,所以怎么也松不开手,即使是饮鸩止渴,但董事会要开也是明年的事了,只要敲定了这桩收购,公司股价大涨,别人也很难撼动他的地位。”
陈子芝这会儿倒不用费劲装了,脱口而出,“那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万一收购案一直没成呢?”
就算收购案成了,万一又有什么别的压力源,让顾立征感到他依旧需要一个情感支柱呢?这段关系,就像是一个想辞职却很难辞掉的烫手山芋,留在手里一时半刻,都觉得灼热难缠,更别说继续长期持有了——最关键是,哪怕没了王岫,两人也很难如初。或许,如果有一天和王岫的热情冷却,陈子芝看在利益的份上也不会再积极推进分手,但遐想这样的未来,除了对‘无法和王岫在一起’的抵触之外,那样的远景也让陈子芝意兴阑珊,提不起一点劲儿。
“所以,得让立征学会成长,再教他一课。”王岫把下巴也搁在陈子芝肩上了,半眯着眼睛说,“把情绪的平稳寄托在别人身上,总不是长久之计,他也是时候学着去发展一个稳定自洽的内核了。”
他的语气,隐隐含着嫌弃。陈子芝对王岫的言外之意当然也是立刻有会于心,不免浅笑着戳破了他对顾立征的不满:“你还在记恨他说你是情绪吸血鬼那?”
“你信了么?”王岫问陈子芝,“他编排我那些话?”
说实话,顾立征的指控不可谓是不严重,其目的也很明显,依旧是要煽动陈子芝对王岫的疑心,但说实话他确实没达到目的,一点儿都没。陈子芝摇了摇头:“没,他骂你不等于是骂我?”
性格上来说,确实如此,对着陈子芝说王岫自私吸血,好像指着和尚骂贼秃,反而有点指桑骂槐的嫌疑。王岫刚才问陈子芝的态度也很随意,像是早看穿了陈子芝根本不会信:“一个手指指着别人,四根手指指着自己,他不懂得这个道理——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很容易看着别人都是同类,他深心里如果以自己的性格为耻,也就容易用这个罪名去栽派别人。立征看似是在说我,他不知道,其实他完全是在骂他自己。”
……确实有道理,顾立征可不就是他指责王岫的那种人吗?不断的用金钱来交换情绪价值,自己却始终吝于付出情绪上的回馈……
不能说这种行为有错,毕竟愿意接受这种交易的人,数不胜数。但如果他认为这种对情绪价值的压榨,是道德瑕疵,可以用来指责别人的话,那同样的标准来审判顾立征,他也一样是站不住脚的。
陈子芝其实是赞成王岫观点的,但是,他又不愿意说出来,因为那样对顾立征的评价似乎就有点太狠了。要说他不生气,这是假的,可同时他又还不怎么愿意和王岫一起攻击顾立征。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状态:此刻,他确实已经不想再和顾立征在一起了,这倒不是因为他多讨厌顾立征了。
某种程度上,他很能理解他,对于顾立征现在的状态,不可避免也有点儿觉得解气。可又有种奇异的同情,就像是对从前的自己:这会儿,要睡在一起,大概是不愿意了,可他依然可以,也依然愿意给顾立征一个拥抱——当然,前提是这不会引起他的误会,但这又是决计不可能的事情,顾立征势必会误会,所以他也得藏着这种想法。在王岫面前,陈子芝又得注意提到顾立征的口吻,轻易不能流露出丝毫的好感和理解。
“——嗳,你这样一直靠着我,咱俩都没法走路了,一会儿偏到下水沟里去。”对王岫的话,他赞成似的一笑,便扯开了话题。
“那就一块摔跤吧,我可没力气了。”不止顾立征会示弱,王岫可会卖惨了,他瞄了陈子芝一眼,眼眸敛了敛,又若无其事地睁开了,有些嘟囔地说,“连着都一周没休息好了,比拍大夜戏还累,昨晚想着好好睡一觉,大半夜的,他又给我发消息——”
本来,他说顾立征的不是,一旦着力太狠,陈子芝也不免有点儿同情顾立征。可这一次顾立征的确是做得有点过了,他心底那点余情,一想到顾立征昨日的所作所为,立刻暂且烟消云散了。留恋褪去,留下的只有对顾立征侵犯隐私和主动挑事的厌烦——奇怪的是,虽然已经知道王岫上次追来,也是玩手段查了他,但同样的手段,王岫做起来陈子芝就不反感。他也无法解释,就——这两件事虽然好像是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啊,这两个人怎么能一样呢!
“那个人的确是瞎七搭八,脑子有问题!”
他不再抱怨王岫赖在自己身上了,也不计较场合——他们正在小区内走着呢,虽然这会儿路上没人,但这是个处处皆耳目的年代,谁知道他俩这亲昵的姿态会不会被拍下来?
陈子芝之前是微觉不妥,但被王岫这么说了几句,也就懒得去管了,用力撑着王岫:“行吧,我来扶三旬老人过马路——”
一边也有点儿埋怨王岫的意思,“但你也是,那么急干嘛啊,对我这么没信心吗?根本没必要来的——”其实换个角度说,他和顾立征分手还没分干净,睡一觉也很正常,在这个节点上,陈子芝和谁睡,完全取决于自己的意愿。那么王岫就更没必要过来了,因为他应该很清楚陈子芝的心意才对。
“一时情绪上头,没有忍住……”
“什么一时上头,我看你故意的吧,”陈子芝冷冷地说,“他想挑拨,你赶紧坐实成挑衅,激化矛盾,巴不得我当场翻脸和他分手?”
“看来你对我的套路还挺清楚的嘛。”
王岫对陈子芝的吐槽也不否认。陈子芝哼了一声,骄傲的抬起头:“那不然呢?你当我和顾立征一样傻,被你翻来覆去当玩具摆弄啊?我要看不明白,刚才谁和你打的配合?”
王岫没说话,只是笑着点了陈子芝的鼻尖一下。陈子芝瞪了他一眼,拿手指着,不许他再动手动脚:“放尊重点,陌生人。”
“这么没警惕心?陌生人现在要尾随你回家了,你还按电梯等他?”
陈子芝喉咙里闷笑了一声,举手威吓地冲王岫挥了挥拳头,两个人在电梯里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谁都没个明星样儿——这样做可能不太好,有些不合时宜,毕竟两人的感情世界还是一团乱麻,纠缠不休的顾立征也只是被封印在酒店里,强行不许前来骚扰而已,事态如何发展依旧是一片混沌。但是,他们俩在一块,还是很容易就嘻嘻哈哈地瞎胡闹起来,又很容易因为这些冷笑话而乐不可支,笑容藏在抿紧的双唇后,也很容易从眼睛里冒出来。
“是真的烦,为了收拾屋子还得跑一趟,又坐半小时车,极其浪费时间。但叫人上门收拾也不妥当,屋子里毕竟有一些私人物品和资料什么的,虽然不值钱,但丢失了也非常麻烦,尤其是研究资料……”
烦人的话题,暂且搁置到一边,打打闹闹一路出了电梯,陈子芝一边找钥匙,一边忍不住也是对王岫抱怨起来,又说起了昨天他难以决策的小问题。他和王岫在一起总是忍不住说些琐碎而无意义的小事:“这一切全得怪立征,要不是他非得来家里,根本不用多跑这一趟。”
“哦,这个我不怪他——倒不是什么坏事。”王岫这会儿反而非常罕见地为顾立征说了句话,他很新奇地张望了一下电梯间的环境,眼睛里闪着愉快的光芒,看着也比之前有精神了,“要不然,我也捞不着来家看看——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