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小辈的……没事就都别去了,要不小峰你去露个面也行,其余人就都说工作忙吧。”他转向坐在自己正对面的王岫,“不过袖子,你得去。”
“行。”
王岫这会一直敛着眼睛,似睡非睡,似乎十分倦怠的样子,对于家里其他人的怒火也好,好奇也好,幸灾乐祸也罢,都一概无知无觉。等点名到自己头上了,他才随口答应下来,也还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惫懒模样。王大伯见了,又是一阵恼火,刚想数落几句,王岫打了个哈欠:“三叔,你不困那?眯会吧,昨晚几乎都没怎么睡,我这眼皮都睁不开了。”
王三叔态度比他端正多了,擦着汗唯唯诺诺的样子:“你睡,你睡吧——我还行,三叔老了,觉少,我不困。你困了就睡,这就交给三叔吧。”
王岫也不谦让,把保湿口罩向上一拉,头往后一仰,竟真就是小憩酣睡的样子。其余亲戚看了都是膈应,王大伯使劲往三弟那里飞眼刀子,四姑更是气得大声叹气、翻白眼,一样不少。小辈们又在那互相使眼色,虽然看不清王岫的表情,却也总忍不住鬼鬼祟祟地窥探,不知在酝酿什么鬼主意。
王岫虽然没睁眼,但也完全能想象得出这些人的做派,他心里一阵腻味,手有意无意地捏了捏兜里的手机:半夜两点多起床开车,和三叔一起出海,涨潮浪大,折腾了四五个小时才回来,差点赶不上定好的起飞时间。
上岸之后,为了赶时间点,两人也是一路飞车,开回别墅,和其余亲戚一起往机场来。本来路上还能回回消息,可谁让王三叔不争气,和老一辈兄弟姐妹在一起,几句话就说漏了:他和王岫起了这么个大早,其实是去海葬的。
这会儿暂时寄放在寺庙里的骨灰盒已经是衣冠冢了,只放了逝者的照片和衣物,骨灰全都被王三叔和王岫这个便宜儿子撒入大海。按老一辈的观念来讲,家里这老二是被挫骨扬灰,在世上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来了。
就连火葬,对于观念传统些的那辈人来说,轻易都不容易接受,就更别说海葬了。王大伯一听,心脏病都差点犯了,来机场一路上,在长辈们乘的这辆车里大发雷霆。上了私人飞机之后,不知怎么回事,连分车过机场的小辈也全知道了。
整个航程,你一言我一语,有劝的,有架火的,也有阴阳怪气的,热闹得连机组人员都忍不住吃瓜——也还好,有外人在,大家还收着分寸,很多话没往外说,不然王岫的血统、他爸爸的药瘾问题,这些近来嚼过不知多少次的舌头,免不得又要再翻出来吵一次。
这些人不烦,他都烦了。最烦的点在于,从早上到这会儿,都不是能玩手机回消息的气氛。上车来机场之前,陈子芝给他发了几条消息,他也没机会回。降落后王岫也只来得及给发了一条,【刚在飞机上】,甚至来不及细看陈子芝发来的照片,就又被迫专注眼前。
人走了,遗物也要全都清理干净,虽然后半生几乎都在各种疗养院度过,但王二爷也还有些贴身的小物件藏在老房子里。按规矩,一起送葬的自家亲戚,都要分些念想回去,同时王二爷的遗像、灵龛也要请回老房子里安放好。
这些事情虽然对于死人没有任何意义,但在活人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仪式感。于是这帮发送了王二爷的亲戚又都云集在王二爷在二环内的小四合院里,王岫早就给他在西厢清了一个小房间,王二爷那些贴身盘玩过的物件,全都在里头一个不少。
什么翡翠挂牌、白玉的小鼻烟壶、金镶玉的手串、紫檀的十八籽,不说成色多好,但小几十万也还能出得上价格。这会儿小辈们人人有份,大家的脸色也都好看了不少,夸赞、理解王岫的声音变多了。
“大伯,别挂脸了,我爸不都说了吗,这本来也是二伯的遗愿。他早年还清醒的时候就和我爸说了,一辈子都被关着,死了以后就想自由自在的,不想再被关在盒子里,埋到土里去了,想着都喘不过气。”
“这事肯定也假不了啊,这要是没有的事,我爸还能编这一出不成?犯得着吗?您看他,熬了个大夜,回来浪还大,一路吐成什么样了都,这会儿脸色还白呢!”
“我看他是活该!平时玩海钓不晕船,怎么这次晕得这么厉害?干这缺德的事,老二心疼弟弟没说话,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王大伯还是没什么好脸色,声口仍是很硬。不过看着王岫一丝不苟地把遗像挂好,摆了香炉出来,拈香拜了插上,神色也毕竟逐渐缓和。再一看遗像中弟弟宛然还是没染药前那玩世不恭、意气风发的模样,眼圈也是一红。
等小辈们都上了香,他也捻了一支拜了。回头想和王岫说点什么,话到喉咙里,被泪哽住了,眨了眨眼才说:“把他那两件衣服给我吧,到时候,等过了他六十冥寿,和老爷子老太太过了明路,就算是衣冠冢也得请回来葬……到时候把那几件衣服给他放到骨灰盒里去。”
其实那有限几件衣服也都至少是十来年了,布料都有点泛黄了,王岫也早有所准备,袋子都是现成的,开柜子递给王大伯。王大伯提着看了看四周,苦笑了几声,指着王岫说:“你是真没想过他还会回来啊……”
所有一切预备得也的确太齐全了点,显得做儿子的准备得太好,太迫不及待了。王岫眨了眨眼,温顺地笑了:“啊,那不然呢?”
一句话差点又没把王大伯气出病来。王岫哎了一声,皱起眉有点儿不安了:“大伯,你误会了,我这其实是想着给他冲冲喜的意思——这不也是您说过的吗?您年纪大了,爱忘事,我还记得挺真的。就前年腊月里,我去探望老爷子老太太,那天您也在,是个下大雪的天气……”
他的功力,能把陈子芝气得吐血,对付这些亲戚还不是手到擒来?众人也不敢再和他唇枪舌剑了,占不到便宜不说,自己还容易被气出好歹。也是好处都到了手,不约而同,一边和稀泥,一边撮弄着王大伯往出走,司机也都来接了,便各自四散而去。只有王三叔留了下来,握着王岫的手很愧疚:“事以密成,我也是老糊涂了,一句话说错又惹来这么一个大麻烦!”
王岫在父亲这边亲戚里,和王三叔关系最为亲密,态度自然不同:“也没什么,都这样了,没区别的。”
“怎么没区别呢?遗产的事还没彻底落实,本来你爷爷奶奶那边就难说通,现在又出这么一摊子事——又全家人都知道了,就怕谁居心叵测,捅过去了,那要他们签字就更难了。”
王三叔倒不装糊涂,唉声叹气十分自责,“你放心,我肯定使尽全力帮你。这事儿是我的主意,到时候我和你爷爷奶奶说。”
他也知道,在这事上是自己无意坑了侄子一把,十分过意不去,握着王岫的手又说了好久,这才和儿子王峰一道上车离去。王岫和王峰隔着挡风玻璃挥了挥手,目送他们车子出了院门。等电动门缓缓合拢,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厌恶地瞥了正房一眼,先给家政去了个电话:“麻烦您过来拾掇拾掇——堂屋那些喝过的杯子,洗了控干水往西厢里间放去。对,就在放相片的那个红布包边上收着。”
毕竟是灵龛有忌讳,他还是亲自动手,把遗像拿红布包了,在柜子里收好。香炉里的残香拔了,供桌神牌也收在遗像边上,只给杯子腾出一点地儿。做完这些活,王岫仔仔细细地洗了手,这才去碰平时起居的物件,让赶来的家政把行李箱里所有衣服,连他洗澡换下来的几件全都扔了:“都不要了,这行李箱里全是不要的东西,要的我让其他人带回来了——这行李箱我也不要了,您要您就拿走吧。要不就搁西厢那屋子里去,那还有个柜子空着。”
倒不是忌讳神鬼之事,只是他心理上有点小洁癖,和厌恶之人不可避免共处一室时,身上的衣服好像都沾染了愚蠢气息,非得彻底从自己的领地里驱除出去才好。等堂屋里亲戚们用过的茶具也全都被锁进西厢,房间也被家政打扫了一遍,王岫这口气算是顺过来了。他这才放任强烈的疲惫和厌倦涌上,往床上一倒,拿手机给陈子芝发消息,【在哪?】
两人分开的确不算太久,但在王岫来讲,见面的需要是十分迫切的,他认为陈子芝也一样——这根本不需要言语试探,就看他发的照片就一目了然了。王岫见他没有立刻回复,等待片刻,看了看手机左上角:晚上九点多,陈子芝绝无可能这时候休息,他今天没有行程,早上健身过了,这会不是在打游戏就是在看剧看书,都是可以及时回复消息的活动。
这都已经三分钟了还没回……
是和顾立征在一起吗?
他们是在……所以才不能及时接电话?
王岫很快打消了这个猜疑:立征应该没那么猴急才对,刚搬出去,如果没有很好的理由,他不可能向陈子芝求欢,那只会适得其反。至于说采取强制手段,那就更是愚蠢至极了。
应该不至于,不过,这想象还是让他皱了皱眉,颇为不快。而想到顾立征,王岫也不免又感受到今早和亲戚们相处时的那种厌烦。程度没那么夸张,大概是因为顾立征还没那么蠢,但本就不怎么高昂的心情,确实更加腻烦。这是一种只能让所心悦之人冲刷而去,其余任何办法都无从排遣的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