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你呢?这几天忙吗?”
隔音板升上去之后,他们的话题便开始转向他人的私密了。顾立征的头靠不到陈子芝怀里,便退而求其次地把手伸过去握着陈子芝的。陈子芝很顺从地把手也送到他手中,还反过来紧紧地捏了两下,似乎是在给他打气,希望他的疲乏早些消散。
“我还行,没什么忙的,其实主要也是不断的吃饭和聊天。适合我出面的场合不多,我都在岫帝的别墅里呆着,吃饭的时候再过去。他们那边的人在隔壁另一套房子里守灵。”
“哦,对,那套楼盘本来就是他们有股份去开发的,自留了几套是吧。”顾立征也想起来了,“房子怎么样?我还没去过呢。”
“就那样,很标准的养老别墅盘,卖是卖得差不多了,但空置率超高。小区没什么人气,得走到酒店那边人才多起来。”陈子芝很客观地回,“但不是去那边吃饭又被拍了吗,也没法过去。”
话题转向被拍这件事,顾立征的呼吸紧了一瞬间,才放松下来。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也没给陈子芝递话头,去等待那个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敷衍的借口。倒不是不打算就坡下驴,而是心底其实没把握话题转过去后,陈子芝会怎么说。到目前为止,陈子芝没有给他足够的信心,让顾立征觉得他已经放弃了那个念头。
“守灵肯定是吵不起来的,那也太不讲究了。吃饭的时候,谈到遗嘱,他们吵过吗?”
“其实还好,就有点口舌,这也难免吧。但没人提遗产——主要就是大家都惋惜走得太早太急促了,六十大寿就那么几个月了,也没能过得了,算是一个念想落了空,也烦恼不知道怎么和老太爷、老太太说吧。那边老人家还不知道呢,还在惦记着给办个寿,看能不能接到京城来露个面。”
王家二老还有这样的期望吗?这是他没想到的,还以为二老早就对这个儿子不管不顾,完全绝望了。
顾立征的心往下沉了沉:那他让金助理去发的消息,不知道王家人看到没有……
“虽然也能理解,他这个情况,早走晚走有时候就是一声咳嗽一喘气的事。但毕竟也就差这么几个月了,大家都觉得问题不算太大,就算是浑身插管那种,熬也能熬到那个节点,结果走得这么快。那家里必然有人觉得王岫照顾不周,决定下得太激进了。主要是他们也和疗养院那边了解过了,逝者确实是增加药量后走的。
“那难免就有人说,啊,如果不加药量就好了,他要闹就让他闹,无非就是折腾下护工,又不需要亲自去照顾……再加上那几天,很奇怪不知道谁向媒体放消息,说王岫去海岛是为了处理亲人的健康事宜。这事他们都看到了,又是忙着串通要让二老身边的人别说漏了嘴,不然看个新闻,再结合下这几天家里人的动向,猜也猜得出来是人不好了。”
陈子芝好像没注意到顾立征的不对,自顾自地往下絮絮地说,“所以那些亲戚也就提着这两件事,话里话外是有点责怪岫帝的意思。吃饭的时候就在那阴阳,说如果不是被拍,上了热搜,后续还拿家里的隐私去澄清平息舆论,也就不用还在这烦恼怎么瞒着二老了……要说吵架,肯定是有的。”
如果岫哥知道这事是他做的……
顾立征觉得手臂上的毛孔都竖起来了,他维持着语调的平稳:“那他怎么回的?你怎么回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帮他骂回去啊!”陈子芝从始至终都没发现顾立征的这些小心思,完全投入在两人的对话里,他惊喜地抬高了音调,一下笑了,满脸“还是你了解我”,“我是真的可生气了,这都什么看人挑担不吃力的狗屁发言——不过王岫没让,他自己怼回去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得可经典了,我记得特别清楚!”陈子芝兴奋起来了,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学着王岫的语气,“大伯,别怪我说话直,人得知足。就我爸那糟烂样子,不千方百计地续着,别说六十,连五十这个关口能不能渡过去都难说。
“这是折了咱们家多少人的晚福晚寿,才换了这九年啊。就这样也未得圆满,这就是天意。没准这也是老天开眼吧,让他这会儿走了。老天爷也怕,让他过了这六十大寿,那谁又生出贪心,还得继续给他延寿续命。
“就为了求个自己心里的齐全——说是念想,一年也想不起来一次。就为了这么一次,想到的时候自己心里舒服,知道这人还喘着气呢,不算是老送小,白送黑——就这么着,还得给续着,生受着那种折磨。那人到了最后都不是人了,一副烂肉吊着命,喘着气都是受苦,都是痛。
“为什么?没药了啊,自己身体早就不分泌欣快激素了,药劲儿过了,四肢百骸都疼。就这么一天天的熬着,神智都不清醒了,也不给解脱,也不给找药——都是理由。不给解脱,白发人不送黑发人;不给找药,因为那药是违禁的,犯法。
“瞧瞧,全都是道理,说得都响亮,就是不敢来看人。我是挺不孝顺的,可我一年还来几次,一次还住小一周。除了我和三叔,咱们这一大桌人,连服务员捎带上,都是乌鸦别笑猪黑——都一个样,嘴皮子功夫,喊得响,人都不敢见。这心里的情分,全是为了自己舒服,我爸这个工具人到底怎么样,究竟也没谁在乎。”
他把王岫那和和气气、绵里藏针,吐字清晰略带京腔,讽刺暗含的清脆语气,学得是惟妙惟肖,顾立征完全能从他的话里想到当时王岫的表情,还有众人的神色:看他的脸,王岫永远是最无辜、最忧郁的,可被他怼过的人,那种气、怒、怨、痛,却又无言以对的感受,只有自己领教过才清楚。不发火,光说理吧,决计占不到上风;可一旦发火胡闹,又是摆明了立刻就落了下乘。
自己不是被怼那个人的时候,看王岫怼人可谓是相当的享受,顾立征即便心事重重也忍不住乐了:“还是那么狠,怎么把画皮都给揭穿了……他们怎么说呢?”
“那不是就下不来台了嘛,祭出‘怎么和长辈说话’这一招了。我也没忍住,我就拉了下他的袖子,说‘岫哥,悠着点,就算是实话,也不该这么说’——”
顾立征忍不住纵声而笑:“你也不是好东西!”
“那谁让他们先撩者贱啊!不过还行吧,后来他们也没说什么了,就是遗产这个事情没结论,因为还有两个继承人不知道这事。虽然公证过遗嘱,但执行起来财产转让需要他们签字。结论是先维持原样,等慢慢的告诉两个老人家再说。”
理论上说,其实王二叔的遗产和他的兄弟是没有关系了,以他的情况,监护人不是父母也该是王岫,在这事上兄弟这边的亲戚能动手脚的地方并不多。不过,毕竟二老还能分走一份,想要给王岫制造麻烦,也还是有办法的。
可想而知,接下来这三个月,王家二老身边可能会出现一些孙辈的身影。毕竟,此时人已经走了,二老如果和王岫翻脸去争遗产,争到的部分不可能再留给王岫,最后也还是便宜这些孙辈。
“虽然留在逝者名下的财产也不多了,但没理由反而给别人占便宜吧。”
顾立征对王家的遗嘱分配模式是有所耳闻的,沉吟着说,“岫哥还在处理什么?发丧了吗?人下葬了该赶紧回来,主动和那边二老沟通好一点。”
“在等吧,说是做七天法事再火化。到时候是在海岛找个公墓还是葬回京城,也还没定论,因为说到底这是二老做主。他们可能也是想借着这个拖一下他。”
“吃相有点难看了。”偏偏还是家事,别人不太好管。
“是吧,要我说,先在庙里寄存呗,想让他入土为安那就早点告诉二老不得了?”
虽然是总裁、明星,但讨论起这些家长里短,也和平常人没两样。顾立征和陈子芝在这些人情世故的问题上,没有任何分歧,谈得相当投机愉快——其实和陈子芝在一起,不论说什么都很有趣。因为陈子芝和顾立征有一点不同,顾立征对很多事物都无可无不可,不会有什么偏好。但陈子芝的态度却往往过多,满得几乎溢出来,什么事都喜好鲜明,还总有自己的道理。和这样主见强烈的人聊天,似乎会更能体会到生活的颜色。
“那你怎么就今天回来了?算算,差不多明后天他们也结束了吧?”
车门打开时,他们恰好也谈到了这个话题,其实并非故意,顺着丧事见闻录的时间一路谈下来的,但却让张诚毅和李虎一下有点紧张。谈得开心吧,他们不可思议,好像这样太不合乎情理;稍微问题一敏感,又很怕他们吵起来——顾立征发现,这些工作人员的戏也挺多的,不知是否和陈子芝接触久了,受了他的传染。
“因为你今天回来啊。”陈子芝眨着眼,理所当然地说,“那我肯定也就回来了呗。”
他的语气,好像这决定的理由根本就无需解释,而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而顾立征不否认自己的心情因为这句话而陡然变得很明媚——这话大概总能代表警报彻底解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