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而且——他承认,他确实对福鹿喜寿疗养院,以及王岫名义上的父亲很好奇。虽然不知道这关他什么事情,但他就是很想知道,说服自己前来海岛,也有点这方面的原因。吃过早饭,他把碗盘送进洗碗机,就回房去换衣服。王岫没说什么,陈子芝跟他一起出门上车时,也未表反对。
“王先生您好——这边请,非常不好意思,今天在非工作时间联系您,但是病人的情绪比较激动……”
能和高档酒店、别墅群在一个社区的养老院,当然不会寒酸,福鹿喜寿的装潢和服务,基本都是冲着五星级酒店式公寓的标准去的,有严格的门禁前台制度。接待对于个案情况也非常熟悉,陈子芝甚至怀疑她有医师证,这么看这家养老院或许还可以提供基本的医护服务,而且老王总的健康情况似乎并不乐观。
似乎是有钱人永远迷恋顶层,从大堂到老王总的房间,曲曲折折要过好几道门才进电梯——而且又是那种只停几个楼层的设计。王岫一路并没多说话,听完了对方的简报,只是简短地回答了一句“知道了”。这位接待管家也就不再说话了,面对陈子芝好奇的眼神,只抱以礼貌的微笑,并没表现出任何注意到他身份的征兆。从这点来看,陈子芝就觉得这家养老院不是那种杀猪盘,大概给员工开的薪水也很高,高到能买回这样的专业精神。
又是电梯刷卡直达,一梯一户,进门就进屋。不过,这一户的面积比陈子芝想的要小一些,大概只是三室两厅的样子,卧室的门开着,隐约能见到护工走动。陈子芝和王岫一起穿上鞋套,此时他的好奇心已经到达顶点。且很快也得到了解答,因为护工已经推着老王总走出卧室来了。
“叔叔,您儿子来看您了。”
管家语气很亲切,“我们约好的,他来看您,您就乖乖吃饭,行不行?”
“王岫……王岫?来了?”老王总在轮椅上问,他的视力似乎已相当不佳了,需要眯着眼,往前探着头,才能看清一点客人的轮廓。语气虚弱而急切地问,“是你吗?袖子,袖子?”
“嗯,我来了。”王岫并没挪动,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凝视着父亲。
“你往前站站,往前站站——”
虽然叫老王总,但其实陈子芝并不知道王岫的父亲该是多大,有没有做过总。他看起来是颇老了,头发花白稀疏,皮肤堆叠,体态消瘦,并且明显老眼昏花,丧失了行走能力。但王岫今年才30岁,按道理说他父亲不该是七八十岁的年纪。但考虑到其母掘金女郎的身份,老王总的年纪不太好从他的年纪去确定,王三叔又本来就比老王总小——
起码,他看起来是很老了,且并不健康,说话拖腔拽调咬字含糊。但尽管机体衰老,精神头还不错,得不到儿子的回应,便很急切地向前倾身,动弹着要和王岫说话:“我要的东西——带来了没有——他们没发现吧——”
陈子芝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他注视着老人始终放在腿上的手。老王总穿着长袖,因此是不容易看出来的,这么一前倾,陈子芝才发现他手上绑了拘束带——细看之下,腿上也有,实际上老王总能自由活动的只有腰部以上的躯干部分。
“今早是给他解开拘束带了吗?”
王岫在他身边说,语气依旧非常的平淡,他好像没听到父亲的话,而是注视着局促的护工。管家用安抚的口气说:“不好意思,王先生,这个护工是新来的,还不太熟悉情况。王叔叔今早的神智又比较清醒,力气也较大一些,被他够到了餐叉……”
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都投向了餐桌上:那里有一份用过的餐盘,餐巾胡乱地包裹着餐具,上头的确有些许血迹。陈子芝有点反胃,他发现,那把尖端带红的叉子,和他们今早用的餐具是同款。
仔细想想这也合情合理,这本来就是一个社区。但这整个场面所蕴含的信息,这种氛围,依然让陈子芝浑身不适。老王总对此也并没有帮助,他不间断地发出嗬嗬声,情绪已逐渐狂躁:“王岫,王岫!臭sb——▇养的——老子要的东西你搞到没有——不要这些烂货、水货,老子要纯的——要真的——这些烂货一点用也没有——臭sb、臭sb臭sb臭sb臭sb——”
陈子芝从未想过,一个如此垂危的老人,居然可以在瞬间迸发出这样强的攻击力,他爆发出的力量甚至让轮椅都晃动起来。老王总额角青筋暴起,满面通红,刹那间仿佛竟年轻了许多,撕心裂肺地向王岫投掷出无数言语铸成的武器。哪怕陈子芝明确知道,他不可能离开轮椅,王岫也站得足够远,仍然忍不住上前一步,用手把王岫拦了拦。
王岫握住他的手,往身侧带去,过了数秒松开。他的肩膀稍微松懈了一点,不过表情仍然没有一丝变化,转头对管家说:“给他上牙垫吧?”
“好的。”管家——大概就是雅雯了,雅雯的态度仍然专业,“替代药物要加量吗?”
“加量的话,他还能承受得了吗?”
“这个……您也知道,王先生,病人的身体已经比较虚弱了,这也是我们上次和您沟通的原因。现在的情况比较尴尬,再加药量恐怕病人情况我们无法保证。
“但是,维持药量的话,病人的精神状态就不会太稳定,可能会伤害到自己,或者需要您来处理——今早他就比较清醒和平和,但除非您也同屋居住,否则很难赶上这个窗口期……”
两人交流的音量不大不小,雅雯似乎并不好奇陈子芝出现在此的原因,也无意保留病人的隐私:“还有,如果依旧维持用量,就怕拘束带都不管用,他本人因为严重的上瘾反应可能会……”
在他们交谈期间,护工已经把放咬牙垫塞入病人口中,并且加以固定,老王总的声音因此变成了一连串含糊的咆哮和呻吟。但这并不是全部,随着几声不雅的噗嗤连炮,屋内突然泛起一阵轻微的臭气,还有持续不断的流水声。但陈子芝并没在轮椅上看到什么痕迹,反而那块布料在不断变鼓,他意识到老王总穿着成人纸尿裤,应该是已经丧失了自主排便的能力了。
“你先和护工一起,给他处理一下吧,记得做好拘束。”
王岫和雅雯的交谈也因此中断,王岫看了陈子芝一眼,似乎是在确认他的恶心程度,随后扭头对雅雯说,“我们先下楼散个步,之后在你办公室谈——对了。”
后面这话是对护工说的,“脱裤子的时候要小心,不要以为排便结束了。他可能会憋一点,故意尿你手上——所以,不管他平时表现多好,不要忘记给他穿尿裤,这样你的工作会轻松一些。”
这句话蕴含了丰富的信息量,让人细思之下不免流露痛苦之色。王岫又看了陈子芝一眼:“走吧?”
“走。”
陈子芝几乎都快按捺不住了,他内心涌动着数不尽的情绪激流,思维复杂活跃得自己都难以梳理清楚。但最主要的需求是清晰的,他反客为主,拉着王岫的手把他带出客厅。
——他无法忍受王岫再呆在这间屋子里一秒了!
第162章 漫长的自白
“不说话是因为太吃惊了吗?”
福鹿喜寿的环境的确好,楼宇出来之后,是大片绿荫地,海岛的冬天20多度,走在荫凉处小风吹来,并不燥热反而很舒服,有活动能力的老人许多都结伴在楼下溜达。陈子芝和王岫站在围墙边上,此处远远地还能望见社区自带的海滩,风力要比别处更加强劲一些,似乎也能吹散心底的阴云。王岫打破了一路走来的沉默,看了看陈子芝的表情,“也不像,你应该是猜到一点了。”
确实,陈子芝之前是有过猜测的,像是王家这样的家庭,除非是本人已经失能且有什么隐疾,不然泰半会选择在自宅养老,聘请多个护工,得闲还能和老友相聚,享受子女承欢膝下。当然,在见到本人之前,也会觉得是不是因为身体不佳,想到海边疗养,图服务、省事才住的疗养院,这得从口风来定。
“今早你都那样说了,多少是有猜测。”
他说,探究地望着王岫,又自嘲地笑了下,“知道你不想卖惨来赢,但肯定也难免受影响吧。”
王岫也笑了下:“赢?这又不是游戏。我可没在和立征较劲。”
这正是顾立征一直和陈子芝强调的点:别被王岫带偏了,成为他和顾立征较劲的那根拉绳。陈子芝其实从来没问过王岫,因为他并没有真正相信过顾立征,但此刻听到这句话,心下还是一阵舒适。不过,这情绪转瞬即逝,很快又被心疼盖过去了——虽然在他看来,王岫确实不是那种卖惨的人,但确实,这一招非常奏效,现在他其实只想和王岫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但是,这又是不能做的事情,因为他还没下那个决定,在下决心之前,所有轻率的安慰都不过是镜花水月。没有承诺,没有陪伴,嘴上的同情如此廉价,反而只能激起王岫的嘲讽。陈子芝这会儿是在和自己作斗争,他勉强维持在闲谈的状态里:“他这个样子……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