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陈子芝本来心里确实也烦,不过,那烦躁更多是针对顾立征——谁让他一直不走!
从前他拍戏,顾立征来探班,大多数时候也就是两三天的光景,他还没什么感觉。可这一次,也不知道是否为了弥补之前他频繁去美东出差的数月,顾立征决定陪他一直待到杀青,之后就直飞大溪地,一起度个长假。屈指算来,陈子芝还是第一次和顾立征同居这么久,之前就算同在一城,也是各有各的住处,偶尔一起过夜而已,这样长期共住,还是第一次。
平心而论,顾立征不是那种多话烦人的性格,陈子芝也不知道不需要拍戏的时候,和顾立征共住是怎样的感受,但反正这阵子他是越住越烦。毕竟生活中多了一个人,还是半个上司,别说找王岫说八卦了,这几天下来,他下了戏就得回住处,回到住处还得应付顾立征——金主大人为了陪他,在这小城住着,白天还得远程办公,很多事情不能当面办就是没那么效率,付出这么多,陈子芝也得提供点情绪价值吧?
这人呢,一旦要提供情绪价值,要经营关系,也就和在上班差不多了。虽然因为体力限制,不需要再上个肉钟,但还真不如直接一啪了事呢,好不容易睡下,一睁眼又要去上戏了。
这样黑天白夜的没个休息,心灵上真有种说不出的烦闷感,陈子芝现在非常拥护配偶不探班的潜规则,真是有道理的。这还好是重点戏份已经过去了,如果是前段时间拍重要对手戏的时候,回到住处还不能独处,不能随时揣摩角色,那股子烦躁感是真能把人逼疯。
已经到了最后的补拍阶段,都是一些细碎镜头,也没有和王岫一起读剧本的必要了,再加上两人的场次不太一样,在片场,碰面的机会不多,要一起吃饭时间对不上。回到家里,陈子芝聊微信的时间也很少,首先顾立征并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傻子,恰恰相反,陈子芝在他面前打混也是有压力的;其次,为了结束第二份工作,他经常托辞精力不足,需要早睡,那就更没聊天的时间了。
如此计算下来,他们有一周多的时间没怎么接触了,陈子芝又是个心里存不住事的人,他能忍耐,但会影响到情绪——目前来说,姑且存着的,是向王岫探寻b side story的愿望,至于说,达成这个愿望,是否需要和王岫长时间的独处,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什么事情都要付点代价的呀——王岫可以开,他也可以谈,没什么是不可以商量的,是吧。
再说,戏就要杀青了,这时候他们俩会是怎么个节奏——回到京城之后,想要经常见面倒也不是不行,新项目就快开始了,就算被发现,也可以说是去商量新戏的,或者说就私下去王岫住处也不是不行啊,关键是王岫得有个态度吧。这一周,他不联系王岫,王岫也不联系他,什么意思?真当是剧组夫妻,露水姻缘了?拍完戏相忘于江湖,直到下次有机会,再礼貌性地上上床?
等了这么一周,想要的全都没等到,今天他的情绪算是来了个小小的爆发,把顾立征往王岫那边推过去。恶作剧之后,陈子芝的心情才算是有那么丁点儿好转,但很快又因为王岫不接翎子而变得更坏。刚才会回嘴,别人听着是撩架,他自己到底什么心思他自己清楚,这会儿是连说话的兴致都没有了,冷哼了一声,扭开头不再搭理岫帝,等化妆师来做最后的补妆,便走到自己的stand by位置:早拍完早好,都滚,都滚,最好就和刚才撑伞那样,两个烦人的家伙凑成堆去,他才清静!
按说,越是靠近杀青,片场气氛越好,《长安犯》倒是反过来了,杀青日两个男主角闹得很僵,除开身边的小演员,摄影师等剧组成员很快也发现不对,不免啧啧称奇。
不过,也都是老江湖了,镜头前啃嘴巴热情如火,一喊cut谁也不理谁,争着去漱口的组,也不是没呆过,什么事也没法挡住打工人提早杀青的决心。第一个镜头很顺利地就过了,下一个镜头不用轨道,那过渡得就快,大家稍微到场边休息一下,冯芸也过来准备了,这个镜头她要在车里撩开帘子露个面,下一组就该拍三人对话了。这姐出来的时候也是忙忙叨叨,满脸心情不好的样子,陈子芝瞟了一眼,也是嘴贱:“姐,该不会一个多月没回来,忘记上次妆怎么化的了吧?”
这组戏自然不止这些镜头,之前来回切的大特写都拍过了,要是不能连妆,那简直是重大事故。当然这种事情不太会发生在专业化妆师身上,冯芸这就不好说了,她这个一定要自己给自己化妆的怪癖,有时候真挺耽误事的,会捅出匪夷所思的娄子,这会儿笑容都透着勉强:“哪能呢!就是手有点生了。”
能不能连妆,这陈子芝也不知道了,谁都记不了那么细,要么就是拿素材现对,要么就只能撞运气,不行的话,还得回来补拍,那冯芸一定会被导演骂,但陈子芝心里想着倒是有点儿小开心:要补拍,他和王岫肯定也得回来了。他……他是还好,无所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王岫事情多,自己还开公司做老板,他这是为了能给他添堵而开心,对,就是这样,损人不利己,这就是陈子芝的人性光辉时刻。
冯芸不断查看妆容,就差喊助理掏手机来复盘了,无心再来寒暄。陈子芝和王岫按定点站在一块,但彼此不说话,时不时互相瞟一眼,陈子芝找准一切机会放眼刀,岫帝呢,看到了和没看到似的。群演、配角们吃够瓜,眼看冲突不会升级,也开始各自社交聊天,沉浸回自己的恩怨情仇里。刘导瞟了眼身边的顾立征,暗地里摇摇头,举起小喇叭:“stand by——action。”
“此去洛阳,恐难再见,承蒙大兄不弃,设法前来相送……”
毕竟是封后级别的演技,离组几个月,再来说这段台词,冯芸还是立刻进入了角色,王娘子眉心微皱,形容也有些清减憔悴,身穿素淡服饰,和韦家这一脉分支如今的处境十分吻合,“只盼大兄能早日解脱囹圄,还能再收到一封平安书信。韦止他地下有知,当也会为大兄高兴。”
韦行拱了拱手,笑容依旧温润,虽然身穿素服,但似乎并不忧虑自己的前途:“娘子一路平安。”
王娘子再看了韦行许久,眉头蹙起,忧思无限,哀愁担忧的眼神,投到一边,转为埋怨。韦行也适时地退后半步,转向另一侧,镜头跟着他一个转弯,把崔澄给让了出来:和王娘子不同,同样是今日启程回洛阳的崔澄,鲜衣怒马,一帮随从也都是洋洋得意的姿态,毕竟,他们是达成了天后定下的目标,查明了韦止被害案,并且也让韦行下狱待罪。等崔澄回到洛阳,论功行赏,飞黄腾达,自然也少不了他们的前程。
和随从的得意形成对比的,自然是崔澄本人的复杂神色了,他丝毫也说不上得意,和王娘子一样,深深望着韦行:“韦行,你要做好人,也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做个好人,可阴差阳错之下,终至于此——你,可有悔?”
韦行如今的下场,全是崔澄一手缔造,是他和韦行共历险境,甚至得到韦行在危难时的援手,却在知道真相后,并不为韦行遮掩,反而将此案坐实,令韦行革职待罪。由这个凶手这样问,似乎是有些虚伪的,但从崔澄的表情来看,他好像反而成了受害者似的,眉头紧锁,颇有些责问韦行的意思。
韦行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仰头望着马上的崔澄,两人的眼神纠缠在一起,互相凝望了一会,韦行唇边反而现出了释然的笑意,他拱了拱手:“此时一别,此生当难再见,崔兄,一路平安。”
此生当难再见……好像此刻就是诀别似的,这一刻,陈子芝分不清说话的是自己还是角色,他有些受不住了,面色微怒,倾身似乎要去抓韦行的衣领:“你!”
“cut!”
虽然也是这个镜头的结束,但大家都知道这一遍不算是过关,因为陈子芝多了个动作,这是剧本里没有的。陈子芝自己也知道,拍了拍马儿的脖子,要跳下来听刘导讲戏,被跑过来的刘导止住了:“挺好的——刚才情绪很到位,其实这么处理确实更好点,但是吧——”
之前的特写什么的都拍好了,如果做这个改动,还得再拍一版新特写,刘导有点纠结,“等会再拍个原版的,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剪一下。另外,那个冯芸,你眼睛底下有一颗泪痣没点。我刚镜头里瞧着就不对!”
“啊啊,我也说的,好像是有哪里不一样!”
冯芸一阵崩溃,连声道歉:“我现在去补,马上,五分钟!”
她赶紧从马车上下来,套上洞洞鞋跑去对着素材补妆,群演们松弛下来或蹲或坐,当然也不敢离开场地。陈子芝坐在马上不太舒服,左右张望了一下,远远地和顾立征对了个眼神,冲他笑笑,又居高临下地递给王岫一个臭脸,让他自己领会。
隔了几步远,又在马上,其实听不到什么声音,不过,陈子芝发誓,他是听到了王岫含笑哼出的一口气。好在这个人还算是会看眼色,走到马边,也拍了拍马儿的脖子,仰头问:“刚才崔澄动手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