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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这不是说什么演员不吃夜宵的时候了,演员也是没日没夜的行当,赶大夜的时候昼夜必须颠倒。今天还好,顺着拍了黄昏戏码之后,延续拍到晚上,十二点刚过就收工了。两个主演也就是十来个小时没怎么吃东西而已——本来为了上妆好看,早起就吃得不多,越是拍夜戏,早上越要少油少盐,就怕脸浮肿,这要是晚上还不正经吃一点,人真的会虚到憔悴的。
  “你这是自夸已经到了出师水平了?”
  怎么着也是后半夜了,荒山野岭往回走,两部车结伴能安心些,陈子芝借着要请客,和王岫重新上了一辆车,金助理很主动地上了副驾驶,几人也不管他。王岫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和陈子芝逗闷子:“还是说,在勾着人夸你,演技进步的确明显,明显到了值得庆祝的地步?”
  陈子芝说:“名师出高徒,你既然知道我想要听人夸,怎么不爽快点直接夸呢?还需要我拿夜宵来引诱?”
  这绝对不是什么暧昧的对话,前座的小马和金助理也笑了,王岫跟着笑了几声:“事还未过半,这就庆祝也不是什么好习惯。我劝你今天别吃夜宵了,垫吧几口再看看剧本吧,明天的戏确实有点难,全是小表情,是一场硬仗。”
  陈子芝说去吃夜宵,其实还真是要勾王岫夸他,或者说,只是在寻找一个名正言顺地和王岫相处的借口,他立刻说:“岫帝,你这真说对了,不行,我今晚要去你家蹭饭,让大师傅多做一顿夜宵——吃完了我们再对对词儿,再排练几遍。我今天想要进入崔澄还是有点障碍,基本头一个take都不太行,还是比较慢热。”
  以一个前不久刚从公寓直接逃走的人来说,陈子芝这会儿的表现堪称一百八十度转弯:深夜登门,主动独处,这在一般人里,几乎是很明确的邀请了。就算在演员这个圈子里,陈子芝的决策也还是显得他毫无警觉性。起码普通演员不敢这样深夜跑到别人房子里去,尤其这个人还是屡次擦枪走火的前辈。
  大概也是之前几次,都是相安无事,王岫什么也没做,教完戏就端茶送客,他有点放松警惕了,竟没安排金助理或者张诚毅跟着自己。而是这样傻乎乎的独自登门,深信岫帝是“戏比天大”的事业咖,拍戏期间完全无暇他顾,感情纠葛暂停,等杀青后再续——至少,现在陈子芝似乎是个这样事业脑上头的状态,他可能以己推人,觉得王岫也和他一般了。
  王岫撑着下巴,眼波流转,饶有兴致地看了陈子芝几眼,又垂下眼帘,沉思了一会。他的面容,可塑性的确很强,一样是藏在阴影中,刚才的韦行显得阴鸷可怖,而此时容颜宁静,他的侧颜因此颇为端丽沉凝。
  “好啊。”他似笑非笑地说,只有车窗上随风摇曳的阴影,有一点点韦行的遗迹,“离天亮还远呢,横竖也睡不着,那你就来吧。”
  “词里不都说了么,良夜仍长——咱们一块,打发打发。”
  第89章 身世
  晚上十二点,虽说搞娱乐圈的,日夜颠倒是常态,但也不能天天的晚睡早起,和牛马似的熬着。尤其助理比正主还更辛苦,明星没起,就得起来打理衣食起居,明星睡了,他们还不能睡,这才有自己吃饭的空档。
  金助理又是团队里的新人,脏活累活他得抢着做,之前几个晚上,天天等着陈子芝排练完回房休息,他再回自己屋子里。今天无论如何都熬不住了,跟着小马他们一起,在工作人员的公寓里把夜宵做好了送过去,见客厅里两个人还在研究剧本,也不再提等人的事情,跟着张、纪、马这些后勤团队一起出去吃夜宵。张诚毅还发了一张夜宵图在工作群里,不知道是否疑似报复老板,此人的精神状态最近很不稳定,行动也不是很好预测。
  虽然也饿,但毕竟是大半夜,生物钟在这里,啃了半个健康三明治,陈子芝也吃不下什么了,抱着剧本翻阅明天拍摄的场次:“其实我觉得,崔澄的话的确是有点真心的,一样是世家子弟,韦行至少在表面上看来,拥有崔澄向往而又不知道如何拥有的精神境界。崔澄的内心世界一直还是比较痛苦的,他非常孤独,只能追求功名利禄,见到信念比较坚定的韦行,会有一种不自觉的向往——韦行被坐实了有谋害亲弟的嫌疑,崔澄其实比任何人都要生气,有点儿偶像破灭的感觉。他内心还是有点向善的潜力在的。”
  “你觉得崔澄是向善吗?”
  王岫也搁下了食物,秀气地擦了擦嘴角,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陈子芝斜睨了他一眼:“如果不是向善,那是向的什么?向着韦行的色相吗?”
  因着王岫这几天都很安分,他说话也没那么注意,或者说,前几天陈子芝满脑门子导演的不满,也没心思搞那些不才之事。也就是今天,导演终于满意了,他这才有一点点撩闲的兴致。一边说,一边拿眼睛有点挑衅地瞟着王岫——说是韦行的色相,韦行不就是王岫吗?
  王岫并没因着他的话立刻开始孔雀开屏,还是专注在工作上:“我倒觉得,对崔澄来说,他不会完全认同儒家的价值观。善与恶其实是个很混沌的概念,与其说是向往韦行代表的善,不如说是向往韦行代表的自洽。不论善恶,韦行对自己的信念是很坚定的,这种知行合一的感觉,对于精神世界无法协调的崔澄,是很大的吸引。你修过心理学,应该也会赞成这一点吧,心理健康比身体健康更宝贵,更富有吸引力。”
  陈子芝无法否认王岫的说法,不过他有点微妙的不爽,不知道是因为王岫不接翎子,还是因为王岫的说法把心理健康抬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其实心理学很多疗愈理念,并不是追求完全的健康,这东西和快乐农夫的衬衫一样,都是镜花水月,人哪有没创伤的?还是比较强调对现存自我的接纳,从这个角度讲,崔澄对韦行的向往也注定是要破灭的,韦行的内心世界一定也不像他想的那样快乐。”
  王岫不置可否:“当然不会完美无缺,但也未必像他想的那样不快乐。”
  他们对视了一会,气氛莫名地有些焦灼,好像有一场无声的对抗,在潜意识中进行,争吵的全是那些不言自明的东西:这是阶层外的人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但好在他们属于一个阶层,对于这些事情比谁都要熟悉。必然是孤独且抑郁的童年,复杂,充满了压力的家庭环境。
  “其实,我在看剧本的时候,就觉得崔澄这个角色,很适合挑选一些家庭条件比较富裕的二代、三代来演。”
  王岫说,他并没有打破对视,但陈子芝下意识地皱起眉,他不太喜欢这个对话发展的方向,有点儿走心了。“虽然古今有别,但有些道理是不会变的。崔澄心底的不安感,身为贵族的创伤和枷锁,在如今一样也很普遍。这样的人,普遍有个特点,那就是很难真正的快乐起来,并且把这种认知扩大,认为所有人都一样。崔澄见到并不一样的韦行,当然也很自然就会受到吸引了。”
  陈子芝觉得王岫这话相当的刺耳,他很少去看心理医生,大概也是因此,防御心很重,一听到这种有点子高高在上的评判,就激发对抗心理:“什么啊,你觉得难道不是所有人都一样吗?哎——其实你这么讲,都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懂得什么呀,你根本就不是崔澄、韦行这个阶层的。你不可能共情这样的角色——我觉得你是把韦行演得有点太高贵了。”
  “你觉得我是什么阶层?”
  陈子芝言下之意,是把崔、韦和自己跨时空地联系在一起,归为了一个阶层。这么说也不无道理,毕竟他们虽然是世家出身,在教育和人脉资源上远胜于一般人等,但并非自幼生长在权力核心附近,这和王岫的家庭环境比,显然还是有差的。王岫的妈妈,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显然在顾家很有话语权,他父系的亲戚,看王三叔也知道,生活得一样非常优裕。这样家庭长大的孩子,看顾立征就知道了,会有强烈的自我中心感,世界围着他转也是正常的,这样的人很难低下身段,去共情崔、韦这些日趋边缘化的世家,以及陈子芝心中的焦虑。
  不过,王岫并未从韦行的阶层着手去反驳,也没有提到自己的专业能力,而是选择了这个微妙的角度。陈子芝怔了一下,扭过头嘟囔了几句:“怎么,你还缺人拍你的马屁吗?”
  “你可能对我的身世,有不切实际的想象,”王岫倒并未反击陈子芝的讽刺,而是安静地回答,“也以为最近我在向你炫耀肌肉——”
  这话拉出了一个长尾音,在空中挂了一会才掉下去,它后头藏了一句没说完的话:炫耀肌肉,自然是为了告诉陈子芝,他不比顾立征差,而要证明这一点,自然是因为王岫想要取代顾立征在陈子芝这里扮演的角色了。
  虽然没有说完,但这沉默还是暧昧地持续了一段时间,两个人的眼神都在空气中游移着,触碰了又飞快分开,陈子芝有一点点惊讶和试探:难道并非如此吗?
  王岫的神色则比他的要复杂一些,他说:“这种事情,我基本不向任何人提起,因为它并不算多名誉,不过,你对我的误解似乎有些太大——你可能以为,我和立征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但长辈间的纠葛,可能要比你想得更复杂一些,我和他可能并不存在血缘关系,因为我是我母亲和王先生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生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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