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这种局,不需要围着陈子芝怎么样,和胡同局一样,他人去了就说明很多了。第一次参加,老实坐在王岫身边打酱油是最好的。他手里端着茶杯,做聆听状,过了一会,举杯碰了一下唇就放下来了,其实根本没喝也没在听,心思倒有一多半都在身边那位上。
“讨厌之人”今天穿得也简单低调,他爱穿廓形衬衫,简单的黑裤子,脚下蹬的居然是一双布鞋。你说王岫年纪大吧,也就三十岁,网感强得很,说他是小年轻,权位高不说,还总有这些上一代的小习惯。陈子芝飘了他几眼,心想他手里要拿个刷子,再套个紫檀串盘刷,那他就不必再纠结什么了,再好的皮囊也搁不住盘串带来那扑面而来的油腻。
“又蛐蛐我?”
正胡思乱想着,“讨厌之人”身子侧过,撑在茶几上,伸头对陈子芝耳语,“端着茶杯一口不喝,怕今晚睡不着?”
陈子芝还真就是怕这个。一杯无所谓,主人殷勤,看你喝了一个劲的加,今夜又睡不好了,转眼还要回剧组开工,这个假期让他身心俱疲,今晚只想好睡。他笑了一下,也侧头对王岫低语:“要——你——管?”
“蛐蛐我,我怎么不能管了?”
这人倒和他聊上了,笑着弯腰取了一瓶矿泉水,顺手拧开了递给陈子芝。陈子芝左看看右看看,见那帮导演谈得兴起,没注意到他们这边,便大胆地白了王岫一眼:“你又知道我蛐蛐你了?”
这两个话题混在一起说,注定是夹缠不清的,这可不是在小院饭桌前,有什么动作别人也注意不到,王岫要再上手按他的大腿,他俩就得闹绯闻了。陈子芝没等王岫回话,就换了个话题,“这片,你也投了?”
“没直接投,在投资商里占点小股份。”王岫说,陈子芝眼神怪怪地看他几眼:他知道王岫是有自己公司的,这陈子芝自己也有,只是做得没王岫这么大,但没想到这还不算完,这位还整上事业版图了。看来,就算没有顾立征力捧,他在圈子里也逐渐成了气候。
要说雄竞的心思,倒是一直没淡过,就是有点儿变味了,不是从前那样纯粹的酸楚——要是从前,千方百计要藏住的,肯定是一句“有什么了不起”,这会儿么,却觉得王岫就算有背景,在这个年纪能做到这样,也不算是完全没能力了。
但要说夸他,又还夸不出口,陈子芝撇了一下嘴,看了王岫一会儿,似笑非笑,又把眼神移开了,嘴角气音说:“看我干嘛?听他们开会啊,你可是资方代表,大老板、重要人物——你要走神了,这会还开什么?”
王岫也学着他的样儿撇了撇嘴,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有点儿笑模样。眼珠子一轮,瞥了陈子芝一眼,又看向前方去了,身子坐正了,好像从善如流,听从了陈子芝的劝谏,不再把注意力投放到这边。
陈子芝做贼心虚,左右打望一番,见到这些纯朴的导演还在大谈特谈“野心和能力的关系”,并不像京城那个名利场一样,明里暗里大家都在看他的热闹,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专拍文艺片的穷鬼也不无朴实可喜之处。
“张老师,这我就不能赞成了,这已经不是说拍摄风格自然粗野的问题了,他有时候就根本是在乱拍。粗粝感是粗粝感,镜头语言是镜头语言,这都不是营销能弥补的缺点。”
“但现在要完全重拍,哪来的钱呢?这些素材如果按你的标准,我估计连短片都凑不够。”
“是,那就只能是追加预算,找演员,另找导演补拍了呗?那还得花多少啊,根本都没数。”
“那就认赔了?原来的成本全不要啦?这片花了多少啊?一千万?两千万?这也是钱啊。”
虽说拍文艺片的导演比较穷,但也是相对而言,这圈子里的穷酸,对普罗大众来说也是极高收入了,投资人更是身家丰厚,随意就能借出法租界别墅给一干人等聚会。一群老男人在散发着霉味儿的提花家具中三两而坐,面前摆的是中式白瓷茶具,你一言我一语,个个脸上都泛着灯泡的黄光,互相推诿着帮人擦屁股的脏活,又不愿得罪了金主。
又是一个常见的无聊局,陈子芝托腮坐在一旁,表面洗耳恭听,实则才安心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去瞟王岫,见他真不再注意自己,心底又有点儿痒痒:这样的聚会,当天肯定是召集不了的,要把人都聚齐了,起码得提前一两周约。
至此,王岫追人追过来的可能性已经低得无需再考虑,至于酒店的巧合,别人他可能还不信,但这事放在他和王岫身上又很合理了。这里是陈子芝的家,谁会在自己老家所在住酒店?
也就是这几年,他和顾立征过来的时候,会在酒店住宿,既然这家酒店有接待明星的经验,他也就没细想,很直接地定了这里。但很有可能,顾立征喜欢这家酒店,是因为王岫习惯住这家,这么一想,也不算是巧合,反而严丝合缝了。
这人……昨晚是误判了吗?讨厌之人其实并没怎样?
不是……他怎么就是那么不信,那么不服呢?陈子芝也觉得自己贱兮兮的,昨晚他以为王岫要和顾立征摊牌,“大龙凤”,逼自己二选一,吓得临阵脱逃。又知道怎么都得选顾立征,在心中又是万般不能割舍王岫,一个人演了一出苦情戏。好么,今天发现,大概又是想多了,他又有点不服起来了,凭什么就他一个人纠结,王岫压根没多想,只是在胡同里逗逗他,这就把他吓得鸡飞狗跳,千里奔逃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都逃了这么远,兜兜转转还是遇到王岫,甚至还和他住一间酒店,这……确实也挺有缘的……
直到王岫侧身给自己添茶,陈子芝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莫名其妙地在笑,他赶紧在心底给了自己一巴掌:都胡思乱想些什么!反正……反正错都在王岫就对了,不是他就是顾立征,这俩没一个好东西!他们怎么还不遭报应啊!就非得老在他跟前出没,不留一点喘息的空间吗?
“专心点。”
这不是,才刚把他逗得心浮气躁,不上不下的,这就又凑过来了。王岫的呼吸里带了茶香,他的呼吸声一直都是很轻的,吹在耳边挠得人仿佛从脊髓里痒出来,禁不住的要扭,“不是想做资本?资本开会可不走神。”
陈子芝不禁对他怒目而视,凑得这么近,就为了说个这?
“反正你要我说的话,这项目到此打住是最好的。素材都这样了,往里再投,多少都是听个响儿,还不如拿着本来准备做后期的钱再拍一部呢……”
“也没必要一棍子打死吧……”
起居室里,确实无人留意到两个大明星的眉眼官司,导演谈到创作都兴奋,争辩渐渐激烈起来。也还有新的客人被领进来,不过囿于气氛和自己的身份,没有得到陈子芝的待遇,只是在主人引导下悄然落座。陈子芝把握机会,借机起身,坐到旁边那个沙发座的扶手上:“你坐,你坐,我坐这一样的,我瘦,这沙发宽敞,我们俩挤着坐都行。”
厅内也的确窄小,论年龄和在这个圈子里的资历,陈子芝让这个座也勉强说得过去。他举止谦卑,不仗着走红摆架子,这是很招好感的,主人因此给王岫递来一个肯定的眼神。王岫也冲他笑了笑,在沙发里挪了一下,戏谑地问陈子芝:“挤着坐?”
陈子芝没往空处坐下去,反而坐在靠王岫更近的沙发扶手上,仿佛是为了维持平衡,他的手很自然地落在王岫大腿上,隐蔽地拧了他大腿一下——动作虽小,却很用力。
“哪能啊?王老师,您坐,您坐。”他客气地假笑着,见大家也不再留意这边,都投入争吵中,这才弯下腰,吹着王岫的耳朵说,“你可是资本,资本哪能和人挤着坐?”
人的耳朵尖大概都是有点儿凉的,润泽的皮肤,微微地带着一点熟悉的香气,随着讲话的动作,在嘴唇上一碰一碰的,像是一个调皮的啄吻,甚至不是唇亲脸,而是脸亲唇。陈子芝很庆幸,这老洋房光照条件实在不怎么好,阴影中他的脸红不会被人发觉。
他想缩回去——这算是报复刚才王岫耍他吧,报复的话,做到这步就可以了,开玩笑撩一下,让他心痒起来,自己也就该撤退了。不过,不知为什么,又有点儿流连,好像还想找点什么话来说说。这是一种很微妙的状态,王岫伸手过来的时候,陈子芝反而紧张了——王岫要把他拉到自己腿上的话,他是一定不会答应的,但他要是越过陈子芝去倒茶,那陈子芝也非得怏怏不乐,再拧他一下不可。
不过,王岫居然竟并未让他动怒(陈子芝一度以为,激他生气是王岫的天赋本能),他伸手过来,但只是盖住了陈子芝扶着沙发的那只手,甚至并未抓握而起,不过简单地按着。过了一会,小指微勾,挂住了陈子芝的指根。
陈子芝的指间火辣辣的,好像煨着一团火。他垂下头,王岫也挑起眼皮,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什么表情,陈子芝竭力想显得自己有些凶相,没有绷住,王岫可能还是注意到了他通红的耳根,但也没有发表什么评价,嘴角微微一翘,便转开眼,开声说:“及时止损是好想法,再用这个规模投入,资方准不会答应。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