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吃饭不说话,这是最基本的餐桌礼仪。陈子芝在王岫面前曾经是很端着的,生怕自己稍微一泄气,完美的形象就有了什么漏洞,叫人看出了他的真实底蕴——其实,陈子芝出身也并不草根,却好像总对自己的家庭有一点隐秘的羞耻感。
曾经这种虚张声势的向上伪装,其中的用力感,在王岫看起来自然是很清楚的。在他看来这也不是什么缺点,陈子芝演现代片,松弛得有点过头,古装片的戏剧感总是要更浓一些。
如果陈子芝能把这种针对他的恶意和紧绷,那份总是隐约较劲的心态,带到片场里,会很能帮助他在镜头前的表现——算上他原有的那些演技,虽然还不算是完全把崔澄撑起来,但至少不会演技垮塌,影响到剧本结构。
是个很漂亮的小朋友,也有一些基本的演技,相当知道上进,这在当龄的男演员中,已算是稀有。这圈子里遍地都是金玉其外的大草包,名与利诱惑太大,就算是好苗子,崭露头角后也很容易在软红十丈中迷失。
王岫深知陈子芝对他的忌惮,这份忌惮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他们算是同一个年龄段的男演员,又都共用一个资源池——就光这点已经够了。
陈子芝怎么恨他,猜忌他,也不会超过王岫的预估。不过,顾立征并非全无眼光,能被他另眼相看,陈子芝大概还是有点资质的。在戏上,他有点悟性,
王岫本已做好了他一人演技撑起全片,带动共演情绪的准备,但没想到阴差阳错,王娘子来了个冯芸不说,陈子芝又撑起来了,《长安犯》竟有点三足鼎立的味道。
陈子芝在很多镜头中,非但不落下风,甚至可以反过来带动他的演技。现在,素材方面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唯独的难点是控制住刘导,别让他发文青病,把片子剪得太装……
他是个挑剔的人,其实还有一点轻微的洁癖。不过,王岫也同样看人下菜碟,陈子芝的表现,足够他拥有小小特权,即便一边吃饭一边说话,仍然可爱不减。王岫甚至还顺手把他外套上的米粒捻了起来,放到桌上。
“合演是第一次,之前合拍过杂志。怎么?”
陈子芝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几下:“没什么。”他拿起餐具盒里另一把没用过的勺子,擓了一小勺波奇饭,细心地带上了绝大多数精华配菜,又点了一点点山葵酱油,“来一口?啊——”
就说餐具里怎么多了一把勺子,原来是为了分享准备的。陈子芝身边的两个助理都有一股呆气,大概是没有这份周到的。没想到陈子芝待人接物还有点可取之处,也不是一味的娇横。
要只知道恃靓行凶,也没法打动顾立征。这不是,也挺会下钩子的?说是“没什么”,明摆着就是有什么,只等着旁人主动送上关心。
王岫先不接他的话,只端详着拌饭最顶端红润的三文鱼籽。陈子芝见他没动,扬了一下眉:“我招呼过,这里没你不吃的东西啊……”
也不见他有什么不悦,只是有些困惑。不过这也解释了,为何波奇饭的肉食是牛肉而不是鸡肉。通常拍摄期,只要油脂到位了,营养师也偏向于用鸡肉来控制整餐热量。但王岫不爱吃鸡肉,除非用香料遮掩,否则闻不得那股鸡味,所以,他的营养餐里是不会有鸡肉制品的。
只是不喜,也不是完全不吃,这点小讲究,除了厨师他没和谁说过,连顾立征都不知道。往回一想,估计是前几天陈子芝又拎着餐盒过来和他“探讨剧本”,打开汤碗时,一瞬间他的表情,被这个刁钻大小姐给留意到了。
回想一下,那之后,陈子芝的餐食里就没有见到鸡肉了。王岫心想,说他大小姐,那还是看得浅了,陈子芝确实很会看人脸色。
他之所以对谁都一股子矫揉造作的大小姐样子,无非是端出这个架子,做什么事都更方便些罢了。在这个刀光剑影的演艺江湖,摆出这副不好惹的模样,虚张声势,也能给他增添一点儿胆气。
实在来说,这是个人精。要以为陈子芝待谁都这么细致,那就是又被他的第二重面具给迷惑了。他的那副嘴脸,王岫可是领教多时了。或许是近来要用他了,便给出了匹配的待遇。一旦偷师学艺结束,确认王岫再没什么利用价值,说不定这个小狐狸精便立刻变脸,又把他当成致命情敌来看待了。
现在么,既然进组,那就是“戏大过天”。和戏比,爱情算什么?脸面更不重要。陈子芝都不把顾立征当回事,一心沉浸在戏里了,别的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就算他不这么细心粘人,其实王岫也会教他。但情绪价值是没有真实成本的,多给一些,万一王岫心情一好,教得更多呢?
王岫倒不觉得陈子芝唯利是图,换作是他,也会如此。用人之时,自然要殷勤朝前,他有点满意地想,陈子芝虽然毛病多多,脑子也很可疑,但还算是上进要强。
这样的人,就算是可以合作了,和他处在一块,也不是非常难以忍受。撇开陈子芝在顾立征侧给他带来的威胁,王岫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反感,只是有点小小的遗憾:和他默契合演的陈子芝固然让人舒心,为了学戏对戏,那股子做小伏低体贴入微的小奴才相,竟也有点儿可爱。但他似乎最喜欢的还是被气得七窍生烟,咬碎银牙,泪往肚里咽还要佯装无事的陈子芝。那种要认输又始终不服气的不甘,比常见的丑陋妒忌要有趣得多。
“我口味不挑。”
王岫伸出手,握住陈子芝的手肘。他正要收回手,又被王岫握着,顺着力道向桌边靠过来。陈子芝的眼睛瞪圆了,瞳仁又圆又大,嘴唇惊愕地张着,竟忘了评论这句“我口味不挑”。
挺可惜的,他唇枪舌剑也还算有趣,但不知为什么,在王岫身边,有时思维也会短路,呈现出一副笨拙的样子。不过,这副模样亦并非全无可取之处,陈子芝的唇部皮肤含水量很高,总显得很润,即便刚刚进食,但牙齿舌头仍是干净,看起来是可以亲吻的程度。
“那……”他讷讷地说,试探性把勺子往王岫方向送来。王岫注视着他,张口含入这一小勺米饭。
“嗯——”
的确用料上乘,挑不出什么毛病,米饭混入藜麦之后,口感也颇丰富。其实王岫的确并不怎么挑剔,上了一天的戏,补充进来的能量总是味美。他发出满意的轻哼。
陈子芝的瞳仁微微放大了,他的颧骨上很突然地浮现出一抹薄红,垂下眼睛看向了别处,握着勺子的手往后一收,没有抽动,便索性松开手,往后靠了一下:“不玩了。”
王岫不禁失笑:“玩什么?”
陈子芝无法回答,支支吾吾了一阵,重新鼓起气势,又刁蛮起来:“你怎么不跟着节奏走啊。”
他咬着牙和王岫对视了一会,似乎要把主动权拿到手,可看了一会,声音又小下去了,手无意识地捏着餐垫,把厚手绢捏得一团糟,“人家说地你说天的……我问你冯姐的事,你说到哪里去了?”
事实上,王岫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喂饭支线都是陈子芝开启的,是他自己不知想到哪里去了。
不过,王岫对外一向保持一定风度,便没有再拆穿这蹩脚的借口,而是从善如流地问:“哦,看起来,冯姐给我们大小姐带来了一定的困扰,他觉得自己可以呼叫外援了。”
陈子芝便立刻掩盖下那莫名流露的羞赧,重新端出那洋洋得意的态度来了:“什么外援啊——你是我的助理吗,也把我看得太小了吧,岫帝。”
难怪顾立征对他神魂颠倒,这十八般手段,不必精巧,只是浑然天成。这一身皮相,对着你一时喜一时怒,软硬兼施,又有谁能消受得了?就算是顾立征,也难怪逃不过他的笼络。
王岫暗地里撇了一下嘴,不知为什么,忽然间又有点没了兴致。陈子芝对付他已经如此,对着顾立征,还不知道要嗲成什么样子。
“哦?那你要如何呢?”
这话可以说得很冷,其实按王岫这会儿的心情,他也一定会说得很冷,但不知道为什么——大抵是为了麻痹陈子芝的缘故,语调听着竟大违心意,没有体现出岫帝的孤高内在,反而显示出完全不同的意思,好像王岫很关心陈子芝的烦恼,很愿意宠着他的脾气似的。
这算是没发挥好,不过,王岫的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好,私下有没有懊恼,面上反正看不出来。
陈子芝也和什么都没有发现似的,照单全收。喜滋滋地端着他那副大小姐的架子,先是给了王岫一个眼神,【算你识相】,这才压低语调,房车里就两个人,还得凑近了嘀咕:“冯姐刚邀请我去她房车——对词儿——”
对词,可以很纯洁,当然也可以是一些其余活动的暗示。而且,令人伤心的是,在如今无数剧组中,日均发生的无数次对词邀约中,大概九成九都和对词本身无关,而是印证着演艺圈“只有门口那俩石狮子干净”的刻板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