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另外两个佳人,对顾总的语调似乎都有所感知,他们的睫毛先后都垂了一下,但却都没有把情绪展现出来。王岫说话的时候,好像根本没意识到顾立征的不同,还是在专注和陈子芝的交流。
“本来是不想讲的,怕你得意,不过,我看过你之前的戏,你有时候过于松弛,过于本色的毛病,几乎都改了。刘导私下也说你‘开窍’,不过,不想打断你的状态,所以没有点破。”
陈子芝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奇怪,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他对王岫,有时候反而比对顾立征更能拿得准。
顾总看人有一套……说他们性格类似,是可以做替身的灵魂双胞胎,说不准还真有几分道理。陈子芝放大被夸奖演技的喜悦,喜滋滋地得寸进尺:“那你告诉我干嘛!万一我知道了,变得刻意,反而丢失了感觉,不是反而坏事?”
“看,又是你求着说,现在又成了我的过错。”
这唇枪舌剑,半真半假,比普通玩笑更刺激了一点,车内的气氛好像在危险边缘跳舞,但毕竟没有越过那条线。陈子芝和王岫谈起演技心得,借机请教王岫一些细节问题,王岫倒也不吝指点。
顾立征也乐见他们彼此攀谈,他一边听一边抽空在手机上办公,偶尔也点评个一两句。如果忽略王岫突然加入行程这点,其实整个行程并非不愉快——甚至对陈子芝都是如此。他原以为会异常难熬,每句话都是要咬着牙,含着血说出来,但大概是已经习惯了挫折,其实他入戏之后,演绎起来也没有想得那么困难。
乐观些看待,这也不算什么,陈子芝在杀青宴上,甚至看到过主编剧被女四号排挤得从主桌拿起碗筷换位,去另一桌吃饭的画面——自我意识太浓的人,在这行干不久的。
那顿饭上,编剧还过来敬了酒,不但当事人会装,其余所有见证人也都装得若无其事。他想自己受到的屈辱无论如何也没有这样大,陈子芝一向知道自己不是天之骄子,世界不是围着自己转,所以他也不应该感到委屈,更应该看到乌云后的那条幸福线。
这个思维还是挺奏效的,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很好地消化了整件事,表现得也足够优秀。他们两人的话题带到陈子芝,陈子芝就给出适当的,活泼的反应,没有带到他,他就识趣地做聆听状。
一个坐在后座的跟班,决不能自我意识膨胀到把自己当成谈话的中心,即便王岫时不时把这份体面赏赐给他,可陈子芝也应当知趣,除非是说到表演,不然谈几句,他就把话题往王岫身上引,绞尽脑汁吹捧王岫。车里三个人,捧王岫效用最大化,至少两个人开心,其余人都没有这个效果,陈子芝很有舍己为人的精神,他愿意做这个绿叶。
三小时车程,谈谈说说,也算热闹,只有最后半小时车里才安静下来,陈子芝不知道别人,他是没劲儿说话了。这是一段盘山路,李虎开车一向又快又稳,对自己的车技很有信心,在山路上也不会把速度放得太低,陈子芝有点晕车,只能闭目养神,胃里一阵阵泛酸水,到后来昏昏沉沉,半迷糊过去,他被顾立征叫醒时,车已经停下来了。
“应该早吃晕车药的。”顾立征手里端着一瓶拧开的功能饮料,从座位上倾身过来,手还捂着陈子芝的额头,眉头微皱,“还是虚了。”
陈子芝也不是次次一上山路就晕车,的确是这阵子身体不好,反应大一点。眯了一会,停下来就好多了,他喝了一口饮料,捂住嘴含糊地说:“我想洗把脸。”
他的意思是让顾立征先下车,不然他不方便出去,但顾立征的注意力在他脸色上,反应慢了半拍,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对视了一会。陈子芝不得不拿开手做了个动作,顾立征猛然回过神,先站到车下,但没有完全离开,探身在内,搀着陈子芝将他半抱出来:“能站稳吗?”
晕车而已,又不是练腿日,而且顾立征很少伺候人,手下力气没轻重,架得陈子芝腋下生疼,他好气又好笑,站稳了和顾立征拉开些距离,这才开口说:“没事,他们呢?”
“岫哥和李虎他们都先去洗手间了。”
这是陈子芝没想到的,按道理,留李虎照顾他,顾立征和王岫一道走,更合乎礼仪,没料到顾立征居然让李虎去陪王岫。他把饮品一口喝光了,咂咂嘴:“姜味好重,这是?”这反正不是张诚毅给备在这里的常规饮料。
“生姜陈皮酸梅饮,你喝过的。”顾立征说,“影视城回市里的路太颠簸了,让李虎带些来。”
不知道是不是家中习惯,顾立征习惯以各种药膳饮片来调理身子,陈子芝在他这里喝过的药茶种类繁多。不过,确实没想到,顾立征还记得陈子芝偶尔会晕车,更会把影视城的路况和此事联系在一起。
也是难得他有心,陈子芝心想,李虎大概没细心到这个地步,应当是顾立征吩咐下去的。他心下微微一甜,对顾立征笑了笑:“让李虎拿就好了,或者张诚毅他们——他们没跟来吗?”
“另外一部车,还没到吧。”
顾立征知道陈子芝的意思,但并未进一步解释,自己为何亲自留下照看陈子芝,带着陈子芝要走,陈子芝站着没动,笑盈盈地看着他,大有顾总不解释,他就不动的意思。
顾立征拿他没有办法,干脆直接牵起陈子芝的手,拖着他走:“你最近是成熟了,比以前更重礼数,从前,没见你这么尊重前辈。”
不知道指的是哪件事,但对王岫的称呼很中听,“前辈”,礼貌中透着疏远,还带有浓浓的年龄感。陈子芝的嘴巴抿起来了,要笑又强忍着:“什么啊,我一直对谁都很尊重的好吧!更别说岫帝了!”
这矢口不认的坚决,似乎完全遗忘自己对王岫的阴阳怪气,也是他一向做得小心,顾立征抓不到什么把柄,只是警告般夹了一下两人交缠的手指:“这不就又来了?”
其实,时至今日,“岫帝”已经不像是黑称了,更像是个亲昵的玩笑般的外号,陈子芝并没有阴阳王岫的意思,但一时也不好解释,只好半真半假地说:“懂事点没什么不好,大家开心。”
大概他是总算做到了amy姐最开始的期望:一个得体处理白月光的准正宫。陈子芝并非完全口是心非,近来又演技大进,这话居然说得很真诚,连顾立征都挑不出什么瑕疵。不过,后宫不再打架,最受用的自然是他,顾总不吝夸奖:“不止演技,真是各方面都开窍了——看起来,你对表演的兴趣也比之前浓得多。”
那是,之前演技也就是进组时用一下,现在不一样,是安身立命之本,能不想尽方法去锻炼吗?
陈子芝假笑了一下,又垂眸去看两人交缠的双手,他波澜起伏的心情,犹如一枚旋转的硬币,最终还是渐渐翻为一点心酸的甜蜜。陈子芝略微挣扎了一下手指,没有挣动,轻声说,“这是佛门——”
我佛普渡众生,也包括性少数人群吗?这似乎是个有争议的问题,不过顾立征没有身份认同上的罪恶感,他不以为然地说:“佛法平等——再说,现在还没进山门呢。”
的确,车子停下的地方其实是山门外的停车场,停车场内还有很雅洁的洗手间和休息处,停车场里不乏名车,还有人在休息处进进出出,手里拎着好几个大塑料桶,似乎是特意来打水的,也不知道有什么讲究。
李虎拿了两个保温杯,也正往休息处走,王岫则不在其中,独自站在崖口外。那里设了观景台,供旅人一览清幽山谷,又可以仰望依山而建的光鲜殿阁,王岫就正抱着手,仰首打量山顶。
他的穿着并不用心,无非是常见的廓形衬衫和便裤,这是王岫喜爱的私服搭配,就是发型,也略有些凌乱,大概是卸妆后没有洗头的关系。但即便如此,王岫依旧足够夺目,立于崖间,黑发白衣,哪怕面目模糊,也有气势凌人。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山景上,神色专注而冷清,陈子芝早知道他性格其实很傲,不过,平时他不太把这一面流露出来,今日却在无人窥视时展露无遗了。
他们从停车处上来,要上一个小坡,也在王岫视线之内。他的视线,很快从山顶逡巡而下,落定到两人身上,似乎是掠过了两人的面庞,又落到了他们交握的双手上,停留片刻,又低垂了下去。
这个距离,陈子芝看不清他的眼神,自然也谈不上面部表情,但他可以发誓,那一刻,他真的看到了王岫唇角轻微的勾起,一个很微小的弧度,充满了不屑——还有鲜明的恶意。
不管是不是他的幻觉,这幅画面,犹如巨石,一下就撞进了他的心墙,好像把这微笑的弧度烙在了记忆里。
大概是预感,又或者是感官的迟钝,陈子芝这一次是先有不妙的感觉,才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王岫还没有动作,他扣起的手指便松开了,所以这一切发生得又相当的流利。王岫抬起手,轻轻地冲他们的方向动了动手指,甚至连第二根指节都没有弯,姿态极其的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