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话里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陈子芝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答案,在期待什么,好蠢的问题,和告白有什么区别?
但既然已经开始,那就不如做到尽,他闭着眼睛,急切地说着,这一瞬间,像是找到了这些年来,所有那些急切而笨拙地在他面前绝望告白的,那些追求者的感觉。原来,陈子芝的报应在此。
“其实,如果是以前,我不会问,你知道我,随缘而走,随感觉而定……
“但是,我又怕我不问,将来后悔,我怕里头存有误会——我是可以问的,只是觉得我不能问,也怕你觉得我是不关心你,不感兴趣,从来都不想问——”
有些事,我是想问的,但,我有没有这个身份问呢?
有些问题,是不必问出口的,真的说出来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关系不是前进就是后退,再也不能保持原状。所以,他没有问,只是让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无限地延长。
陈子芝的睫毛扇动着,他那比常人黑了几倍的眼睛,专注地望向顾立征,他们如同在饭桌上翻脸的中年夫妻一样,隔着满桌狼藉的餐具,沉默地对视着。
顾立征也在眨眼,他的眼睛微微地瞪大了,嘴唇也张开了,这是少有的,诧异的表现,顾立征好像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茫然。看来,这一问,的确也是问到了他的盲区。
“我……”
他说,顿了一下,又说,“我……”
这不像是拒绝,更像是没有答案,陈子芝凝望着他,心跳得越来越快,他几乎不可置信——巨大的惊讶,伴随着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这是他未曾预料的结果。
99%的告白,都是以失败告终,因为真正成功的告白往往不需要告白,在告白发生之前,其实,对那个人的了解,已经足够让自己做出预判。而此刻,陈子芝得到的结果,居然和他悲观的预期大相径庭。
陈子芝本该得到一个体面的微笑,得到敷衍、糊弄,转移话题和昂贵的礼物作为安抚,得到pua,得到那些渣男语录,那些甜言蜜语,这一切无非只是为了粉饰那个委婉的拒绝。但是,这一刻,顾立征犹豫了,空白了,当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时,他也无法用社交技巧与金钱来包装这份沉默。
他以为他不会给的——归根到底,陈子芝只是个替身,但替身是一样危险的东西,就如同王岫暗自担心的那样,替身——总是有望取代正品,陈子芝在这一刻似乎看到了一线曙光,尽管他还没有十分拿稳,就已被巨大的惊喜击倒。
原来,他也不是毫无希望,原来,顾立征似乎或许可能未必,也不是没有一点点爱他。
只要这是真的,只要他没有误解,卑微就卑微,他的心跳得很强劲,在巨大的酸涩和痛苦中,同样感到了那心酸的幸福,陈子芝想:“这样好像也够,这样好像也能活。”
“别人是牡丹,我是狗尾巴草,虽然长在泥巴地里,虽然得到的就这么一点点,但好像,这样也就够了。
“这样我也能活。”
第47章 配角别给自己加戏
这一晚,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对于世上万千情侣来说,这不过是无数个日夜中的一个。他们坐在一起吃饭,收拾餐盘,洗漱休憩,上了一张床,并枕睡下,闲话家常。
对那些朝九晚五的爱侣来说,这一切平凡得几乎激不起任何波澜,但对陈子芝来说,这一晚势必终生难忘。他和顾立征那沉默而暧昧的关系,好像一艘黑夜中的航船,无形间,似乎越过了某个漩涡,进入了一片更加黑暗的水域。
这改变来得含糊,也很微小,令双方都很吃惊,但似乎它又的确是发生了——陈子芝没想到自己对顾立征来说,还有些重要,就如同顾立征自己都没有想到。
红白玫瑰之争,是否不必一方彻底退出,才能激起另一方的意难平?追求的一方,也可以凭借赤诚爱意去打动另一个人?陈子芝患得患失,尚且不敢相信,自己竟得到至高奖赏,但他又的确感到某些障碍在退却。
这些障碍从来没有被明确地划分过,但却存在于每一次话题擦边时的沉默里,被他确切感知。而如今,这些沉默防御的消失也是明确的,他们闲谈的话题拓展开了,说来可笑,有些甚至说不上有任何意义——谁会在意男朋友的童年啊?除了真的爱他的人,谁想知道这些?
顾立征的小学哪怕是在监狱里上的,也不妨碍他现在手握重权,不会阻止诸多人等前赴后继地对他发出交配邀请。只要当下能得到好处,谁也不会关心他的童年创伤,他用缄默保守的,是外人根本不感兴趣的秘密。
至于豪门秘辛,也是如此,顾立征不是顾家唯一一个孩子,这谁都知道,但那又如何呢?其余顾家子弟,艺人们也根本接触不到,不存在改拜山头的可能,那么,他是如何在兄弟间勾心斗角,最后得到这个锻炼机会的,对于陈子芝们也就一点都不重要了。
陈子芝一直用这些理由来安慰自己——有些事知道也没用,其实他也不感兴趣,所以不问也没有什么。可当他隐约得到许可时,远比想象得激动,又怕情绪影响到情商,每句话说出口前都再三斟酌,毛躁得像是青春期小孩。他暗自希望这份兴奋的不安能藏得够好,不被顾立征察觉到——否则那也太坍台了,谈恋爱,对彼此的心意过于知根知底,十拿九稳,便很容易失去激情。
要稳得住,绷得牢,他在心底告诫自己,心想日后上表演课的动力都多了一层,人生处处是舞台,这段时间下来,陈子芝感觉自己的信念感都强多了。
“嗯,恢复得还不错,让您担心了,我这都挺好,助理他们照应着。”
顾立征从浴室出来时,他也快结束通话了,“这段时间还加班吗?年纪大了,还是少通宵吧,两点前最好睡下……嗯嗯,行,那再联系,拜拜。”
“是阿姨?”
陈子芝和父母通话的时间非常规律,多数是可着父母的加班表来的,一般都在深夜,如果遇到他们去海外开会,则往后顺延。他说,“嗯,上周该打电话的时候,我发烧了,和她微信说了一下——这不就正在问吗。”
绝大多数父母,不会等到下一周的通话时间再来问病情发展,不过,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又是常态。陈子芝也是有感而发:“还好这几年接的都没什么亲情戏份,不然我一定演砸,甚至没什么可替代的,我们家保姆常换,也没有什么‘桃姐’来共情。”
顾立征说:“其实都差不多,我们家保姆虽然固定,但交集也不太多,想要居家型的父母……”
他笑了下,“的确是过于奢求了。他们都是这样,更习惯于像管理下属一样管理孩子。”
答得不仔细,但已是极大不同,如果是从前,顾立征绝不会说起这些,陈子芝分享家庭生活,只会得到富有同情心的敷衍。
其实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简单几句话,已经能想象出太多:孩子多了,才能这样管理,顾家有名分、没名分的孩子,加在一起近两位数,陈子芝也不会吃惊。时代不同了,不像是从前,只有男性富豪才能做到各个城市都有温柔窝,子嗣遍布。如今不论是富翁还是富婆,想要批量制造后代都很简单。
未来十年二十年,富豪家庭内部的竞争只会比现在更激烈。一个母亲对应多个后代,又有繁忙的配偶职务要履行,指望她无微不至的母爱,属于对人性有不切实际的高期待。孩子还会有的,生得越多越好,但男人的欢心一旦失去,好处就全没了。
寄宿学校,严格的礼仪和成绩要求,才艺培训,因为父母的双高智商和社会地位,因而天然具备的高期待,复杂的家庭人际关系……模模糊糊的画面,几句话就勾勒出来。
陈子芝的青少年时期所承受的压力,顾立征只有翻倍,因为陈家要求的其实很纯粹,只是智力而已,但顾家就不同了,考察点丰富全面,整个青少年都是不断的筛选过程。在这样的家庭里,想要最后得到机会站在人前,需要去处理的压力,不会比成年社畜小。
陈子芝可以想象出顾立征当时的感受,孤独、无助,除了自己别无可靠之人……他想,难怪他执着于初恋,这样的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之人,永远也不会忘怀。而王岫恰恰又太合适做一个少年的初恋了。
不知道,王岫是否就是顾家某个没名分的孩子,所以他才会说“我们也算是兄弟”……但又不像。顾立征姓顾,陈子芝查过,他很小就被父亲带在身边了,如果王岫也是顾家的孩子,顾立征在他面前不可能如此卑微。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没有刨根问底,立刻抓着顾立征做童年告解,那就太着相了。水磨工夫是要一点点不知不觉地做,陈子芝想他也可以学着耐心。
奇怪,他之前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看来,当他确实非常想要一个东西的时候,人的潜力真是无穷无尽,即便是对自己的秉性,也有很多新侧面可挖。陈子芝从前都不知道,他居然这么不了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