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没办法。”在他失控以前,借口还是要找的,陈子芝苦笑了一下,这份力不从心倒也是真情实感,“我现在就靠一口气呢,松不了,我怕这弦稍微一松,就绷不起来了。这样咱俩的戏就全毁了,再出不了这么好的效果了。”
还没下工,为了上镜,保持情绪也是常见选择,王岫见他说得可怜,微微皱眉,探身过来,伸手往陈子芝额前试探。小梅在陈子芝身边,脸色一苦也不敢阻止,陈子芝也很紧张,但没有躲闪,睫毛闪动着,任由王岫的手背拂过他的额头。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雷般响着,如此狂乱,他甚至害怕王岫都听到了那不得体的响动——这怀疑不算是过分多心,因为王岫的眉毛确实扬了一下,他盯着陈子芝看了好一会,显然在钻研他的状态,半晌,才慢慢地退回去。
“确实是退烧了——但还没好透呢?”
小梅的双手不断屈张,显然在等王岫撤离,她好给陈子芝补妆,但王岫这会儿很不善解人意,还是很有谈兴。他虽然仍是笑着,但说来也奇怪,周围的人,谁也不敢上前打扰,就连陈子芝都受不住这双黑漆漆的眼。
他是很想和王岫对视下去,但彼此凝视了一会,不自觉还是扇着睫毛垂下眼:“是挺虚的,还没完全恢复——挺怪的,这都好几天了……也做了检查,心超什么的,都没问题,就是虚,大概……没准是真撞邪了吧。”
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只要智商正常的人,都不会在片场大声承认,陈子芝最后一句话也说得很轻,几乎是气声。王岫不得不侧耳聆听,自然,他靠近了陈子芝,黑沉的眼眸从下往上,绕过了睫毛的屏蔽,直接看进陈子芝眼睛里,似乎是用眼神剥下了陈子芝的一件件衣服。
“真的?”
他的表现再正常不过了,一切顺理成章,为了保持平衡,王岫的手绕过陈子芝,扶在了导演椅边沿,如此像是把他给圈在怀里。
陈子芝无处可逃,只能被迫直面他的一切,他的眼神,他的微笑,他和缓如家常的语气。
“真撞邪了?看来,这影视城的确不干净——你知道吗,芝芝?”
王岫说,他的语气比陈子芝还自然,“说来也很巧,那天,你撞邪的时候,我车里也发生怪事——当时我和立征正在闲聊,但是,我一直听到门外有些细微的声音——我有种感觉,当时车里不止我和立征两个人。”
“这要真是鬼,那,也的确是好嚣张的鬼,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四处作祟,依我说,应该去请个大师,好好镇一镇,敲打敲打——”
他的眼神紧紧锁着陈子芝,唇角挂着模糊的微笑,似乎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可那极淡的嘲讽,又转瞬即逝,令人抓不住一点把柄。
王岫把陈子芝定睛看了一会,像是觉得非常有趣,又莞尔一笑,他的声音好像从极远处传来,要很费力才能听清,又像是直接深入到了陈子芝心底,绕梁久久不去,字字刻骨:“乖宝,你说,我讲得对吗?”
第41章 白日见鬼
“cut,good,我看下,要不从左边再来一条好了——芝芝你行不行?是不是累着了?”
“我还行,这又不拍我的脸,也没什么累的,再多十几条都行。”
话是这么说,但任谁都能看出来,陈子芝这会儿状态的确不佳。就算为了上镜,都抹了厚厚的粉底,但还是能看得出来,他的面容比之前要苍白些,嘴唇血色也淡了,一副力不从心的憔悴模样,说话时还能闻到西洋参的淡苦味。
刘导也不由得皱了下眉:“怎么回事?休息一下还比刚才更不行了。”
“还不是岫哥,吓唬人啊!”陈子芝逮着机会似的,孩子般向刘导告状,“本来还没什么,他非得和我说他也撞到鬼了!就刚才,吓得我那口气都泄了!我今天回去要是再发烧,都得怪他。”
“我说你们凑在一起说啥呢!”
片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个主演在导演椅上坐着,突然就凑到一块去,演出劣质偶像剧场景。虽然周围人一声不吭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实则都是瞪大眼看着,暗中吃瓜。
要不是两人分开后,陈子芝一脸惊魂未定,不像是被撩了的样子,说不定绯闻都传出来了,“影帝片场强撩搭档,现场上演油腻壁咚”云云。
到底俩人说了啥,别人是没听清楚,但肉眼可见,陈子芝之后的表演状态就没那么好了。也是到这会儿才恍然大悟,又是这么吓人的原因,刘导的声音不自觉都比平时大点。不分男女,剧组各岗位脸色也都不好看了,本能地东张西望,好像真有什么幽魂在影视城上空游荡。
“岫子这也真是的……哎,我说,芝芝,你这也有点太虚了,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平安符之类的,下戏以后戴起来,上戏的时候就让助理帮你拿着,还是镇一下。这种事沾多了,会伤元气,也不是说就是戏的事,身体毁了那就什么都补不回来了。”
这算是中肯建议了,也是刘导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不然,鬼神之事,大家敬而远之,谁会和被鬼缠的人说这么多?
陈子芝见他认真,也是点了下头,诚恳说:“我知道了,导,这就让他们去求。”
实际上,他全家都是忠实的唯物主义者,陈子芝也一样,压根不信这些。就算真是灵异事件,陈子芝也不会忌讳,更不要说这传闻的来由他一清二楚了。
陈子芝借着抬头补妆的机会,往场边看了一眼,王岫还坐在那,笑笑地和拥趸们闲聊,他暗自撇了一下嘴:他和王岫,说的是鬼,可心全都在鬼之外的那些事情上。
狗东西,还在试探是吧,观察陈子芝的反应,看看他会否在重压下露馅。还能顺便艹一下爱岗敬业的人设:接下来是陈子芝的几个特写镜头,虽然拍得简单,但换灯光,定镜头轨迹,前前后后下来也要近一个小时。如果是流量大咖,这会儿就回自己的房车里休息了。
王岫以影帝之尊,就在场边等着,谁不说一句亲民、专业?这是里子面子全有了,又得了好名声,又能暗自给陈子芝施压:如果陈子芝真的听到了他和顾立征的对话,这会儿又要思考该怎么反应才合理,又要应对拍摄,必然手忙脚乱,说不得就露了破绽,被王岫抓到了凭据。
虽然也说不出理由,但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陈子芝就是不想被王岫知道他已经知道,如此反而激起他的斗志。借着补妆,得到喘息机会,思维是这几天罕有的灵活,很快把前因后果想明白了:刚才他听到鬼字,脸色就是大变,借着怕鬼糊弄逃开,其实也是合理的。如果他真的撞鬼发烧,肯定忌讳听到这个字。
不过,这会儿差不多缓过劲来,他也该对王岫话里的其他意思感到好奇了。王岫说顾立征去找他闲聊,陈子芝1.0哪有不在意的道理呢?这个飞醋是肯定要吃的,说不得还得打探下他们都聊了什么。
陈子芝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居然只能自投罗网:如果是之前的他,他必然会去找王岫刺探,确认他和顾立征并没有在房车里发生什么实质性关系,依然维持着之前那种不远不近的微妙距离。而且,以陈子芝按照当时(脑子肯定被驴踢了)的做法,他会选择向王岫撒娇来突破社交边界,渗入王岫的心防。
向情敌撒娇!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更不愿去想象王岫是如何看待洋洋得意的陈子芝,自以为自己极有魅力,沾沾自喜,那副模样必然很可笑吧?
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总是蠢得丑陋,陈子芝不由得在袖子里紧紧捏住拳头,指尖几乎陷入掌心。这是少有的时刻,他竟不愿揽镜自照,化妆师对他外貌的谄媚,也无法激起丝毫回应,只收到反效果。
这一刻,他不希望听到任何“自己”,“自己”竟成为一种耻辱。这所有一切,如果可以不用面对就好了,就让顾立征和王岫这对奸夫淫夫继续他们的拉扯游戏,随机邀请倒霉路人成为play的一部分——
“芝芝?老板?”
“导演在叫了。”
但是,小心翼翼的话声,又一次突然把陈子芝从情绪中拔出,周遭所有的一切,以更汹涌的态势回流,将他的情绪完全淹没。陈子芝刚刚浮现的狠劲,在现实面前又显得过于生嫩,不知所措。
马上要开拍的镜头,躺在这份工作终点的名与利,还有那个男人——那个面目清晰又模糊,代表了一切,又仅仅是本身就足够诱人,对他有再造之恩,却同样轻而易举毁掉一切幸福,残忍至极的男人。
就算在自己的脑海里,陈子芝似乎也下不了这份狠心。他只能选择把这些所有情绪都推到一边,专注于最强烈的情绪:既然王岫想要知道什么,那他倒偏不能让他如愿。
和王岫作对,总是没错的,这想法给他油然带来了一大股能量。陈子芝推开人群,站起身甚至还小跳了几下,吆喝着给自己鼓劲,堆出笑脸,开朗地跑进场景:“standby,我还是站在这里?怎么朝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