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从他的小区到王岫的小区,不过是二十分钟车程,如果不堵车,五六分钟都够了。陈子芝之前没来过这小区,也不知道它的档次,但从外立面装修和保安的素质来看,大致和他的住处旗鼓相当,只除了陈子芝对王岫的房号有所误解——
他以为是某一栋的15楼13户,还在心里嘀咕王岫怎么会在一梯多户的房子里落脚,几乎要以为这是他的办公室,到了地儿才发现,1513意思是15号楼13层,不需要户号,这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
哼,算是又开了眼了。
他有点儿酸溜溜的泊好车——对这样的楼盘来说,停车位当然不是问题,每个户主至少都有四个车位,王岫的车位上已经停了两辆车,由管家陪同着进了电梯。
一路上陈子芝也顾不上和管家闲话,套路他说点王岫平时的起居琐事(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一路上都在运气,在心底整理剧本细节,以及他阅读时的感触,活像进考场前一刻还在抱佛脚的学生。没料到一进家门,王岫第一句话居然是:“听说了吗?珠宝失窃案有说法了。”
“啊?——啊?啊!”
陈子芝张大嘴,咏叹调一样曲里拐弯地连“啊”了三声,什么情绪都在里头了,进了考场,考官和你闲话家常的错愕,发觉王岫耍他的愤怒,以及听闻八卦的兴奋——陈子芝还是很喜欢吃业界内部瓜的。
一时间,他在冲王岫发火与假装没事听八卦之间犹豫不决,肉眼可见地犹豫了半天,考量到程老师和那两个学生,还是忍辱负重,咽了这口气,做作地睁大眼:“真的吗?怎么回事,我一点不知道,快告诉我!”
王岫噗嗤一笑,是真的乐出声来了,很显然,比起八卦,陈子芝咬牙切齿忍气吞声的模样更能娱乐到他。他接过陈子芝从家门口随手抓来的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瓷器礼盒,也很随意地道了一声谢,回到厨房继续切菜,陈子芝被迫跟他走进厨房去。
“前因略过,过程略过,说起来能写一本书,反正结果就是最后查到了内鬼,然后,为了平事,刘导把《长安犯》的女主定给冯芸了。”
“蛤——蛤???”
陈子芝没想到吃个瓜也能把自己扯进来,他急得跟在王岫身后打转,王岫回过身都差点踩到他的脚,“不是,岫帝,哪有你这么说书的?你怎么不把结果也略过?老人家记性都这么差的吗?那你——”发表情包怎么还这么快?不该戴个老花镜在那点半天吗?
这下好了,小明星陈子芝,不知不觉间又因为几句失言说出心底话,把业界大前辈给得罪了。还好,大前辈心胸随年岁上涨,不和他计较,王岫只是提醒了一句:“小心别被锅烫着——”
他把意大利面装碗,宣布,“吃饭吧?我猜你不喝酒?”
陈子芝的确不喝酒,他天生没酒量,因此,餐叙中司空常见的劝酒环节,在他这是能避则避。王岫似乎也不太介意,陈子芝在他家居然没发现其余同行家里必备的酒柜,也没有“展览存酒并当场开瓶”环节——
“这支康帝是1978年的,rayas,兄弟,这可是传奇私酿啊,刚拍到半年,就是佳士得拍的,当时好几个人和我抢,我一恼火加了几倍的价钱——亏啊!给他们抬轿子了,但没事,能赶上今儿这个局就是它的荣幸,今天咱们这个杯必须得干,慢点,先让它好好醒醒——”
管他什么传奇不传奇,陈子芝不爱喝就是不爱喝,他没想到这点王岫居然和他也一样,大概是注意到他左顾右盼找酒柜的动作,王岫一边开气泡水一边说:“我也不怎么爱喝酒。有时候他们再三来请,只好尽量晚到,他们喝得差不多了,也就顾不上劝我。”
“油腻老男人自鸣得意劝酒摸小蜜”饭局,的确是这个圈子的一大害,陈子芝对此深有同感。其实平心而论,和王岫交流的确很不费劲,都不用说话好像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我是三杯倒,大点的杯子,半杯就不行了,只想睡觉,话都说不出来,他们后来知道了也都不让我喝,不然一晚上什么事也谈不成。”
不必说,他的这个特异体质也为陈子芝避过了圈内的不少麻烦。王岫看了他一眼,陈子芝在长桌边已经找好位置坐下了,双手撑着下巴,对他眨着眼做可爱状,双脚还在吧台椅下方一踢一踢的,一副卖弄天真的模样。王岫捏着吧台椅的靠背,转了一下,他这才停止表演,惊呼:“哎你干嘛!”
“平衡力还挺好——怎么不跌到地上去抽泣?”
他们俩见面少不得互相内涵,但王岫多数是展现自己茶艺大师的一面,今天攻击性算是强的了,大概是因为这是纯粹的私人饭局,不会有随时出现的顾立征欣赏他的周全和隐忍,王岫的真面目遂逐渐暴露。陈子芝在心底又给他记了一笔,明知不妥还是不甘示弱:“我又不是你——”
“是我又如何?”王岫难得如此强势,悠然在陈子芝对面落座,“你还不是学我?”
学他什么?陈子芝愕然,见他比了一下身量,这才突然意识到,他和王岫都穿了米色t恤,样式都很像,宽宽大大。不过大概王岫穿的是母版,随便一件也要近万元的那种,陈子芝这件就是某宝随意买的家居服,价格他忘了,按着做学生时的习惯,绝不会超过千元。
主要也是王岫穿着实在太自然了,陈子芝一时都没发现不对。不是,按影帝名导的做派,在家里不也该穿着精英专属的什么polo衫之类的吗,怎么和他一样都是纯棉挂,王岫这是准备冒充大学生,走清纯路线吗?
凡是茶男茶女,好像都喜欢这一套,不过大抵一洗就皱巴巴的纯棉又不是他们会喜欢的服饰选择,陈子芝莫名被泼了一盆“学人精”的脏水,百口莫辩,愤怒道:“谁学你了!这衣服我自己买的!你学我还差不多!”
说到这,已经没有半点明星见明星的宫斗范儿了,和小学生吵嘴差不多,陈子芝的手都顶鼻子上了,差一点就要对王岫做起鬼脸来。王岫看了他一会,清了清嗓子:“行,没学就没学。算我说错话了,芝芝——大小姐。”
就像陈子芝学着粉丝叫他岫帝一样,王岫居然也学着他的某些腐向粉丝,和陈子芝玩羞耻play,见陈子芝脸红,竟更变本加厉,话尾压低了声音哄他:“和你赔不是还不行吗?对不住咯——嗯?别生气了?吃饭吧?”
嗯你个头!禁止嗯!好……好油腻!
陈子芝咬着牙,忍住捂胸的强烈愿望,红着脸恨恨地瞪着王岫:你以为你很有魅力吗?胡乱撩人,搞什么——那什么,要不是……要不是为了礼貌,恨不得当场打爆你的头!
他很庆幸,自己是个不错的演员,到底心跳得再快也不会跳出胸膛,如动漫中那样,在空中高高鼓出被撩动的证据。拜托,这实在太逊,谁会因为这么恶劣的撩妹技巧而心慌啊?陈子芝沉默了一会,直到肯定自己说话不会露馅时,才含怨带怒,讨伐王岫。
“谁生气了——但你要补偿我!”
如果他没生气又谈何补偿呢?再说,即便生气了,王岫凭什么补偿他?不过陈子芝是很习惯于蛮不讲理的。他开出自己的条件,“不要前因略过后果略过,你把珠宝失窃案好好讲讲给我配饭——老实交代!听到什么就说什么,一句也不得削减!”
王岫冲他撇了一下嘴,像是对陈子芝顺杆爬的行为有些不以为然,但他这会儿又茶上了,大概是要显示出他对蛮横同事的包容,王岫竟服从了陈子芝的要求,叹了口气,蹙眉沉思:“那就不得不从头讲起了,话说当年盘古开天辟地——”
陈子芝这下是真的作势要打他了,他认为,丑态百出的自己,给王岫提供的大概是相当于马戏团般的娱乐效果——最让人生气的是,王岫虽然没有公开说明,但也并不忌讳表现出这一点,譬如这会儿,他毫不掩饰地轻声乐了一会, 这才一边叉着沙拉一边介绍前因后果。
“说实话,也都是一些陈腔滥调,这样的故事里总少不了一个赌徒——这圈子里,和赌沾边就很容易出事,但偏偏又很容易和赌沾边,出事只是概率问题,冯芸自己也有一定的过错。”
说到这,陈子芝也大概明白过来了:“冯姐的团队里有人沾赌欠债了?但这和刘导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事最后是他来收尾呢?”
他最关心的当然还是这一点,“冯姐是什么时候签的合同?岫帝,这位姐可不简单啊,我看了剧本,女主说是女主,其实戏份都排不上三号,就是个镶边的。冯姐吃了这么大的亏,最后被这个角色搪塞了,她看过剧本没有?”
陈子芝对于冯芸的反应并不乐观,一时间已有些忧心忡忡:“她要给自家加戏的话,刘导能扛得住吗?这刘导要是想改的话,我看,我和你,还有周制片,我们不捆成一团,恐怕是不好扭转他的态度,这个局好不容易凑起来,还没等开机,说不准——”
在圈内久了,他也染上了迷信的习惯,陈子芝没有说完,咬住了下唇:但他的确是如此担忧的,恐怕随着冯芸的加入,《长安犯》星光更增的同时,却也增加了内讧散伙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