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李睿……”
邱晨低声喊他,李睿倏地回头,目光相交那一刻邱晨绷不住了。他大步来到李睿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狠狠地将他箍在怀里。男人高大的身影稍稍一晃,随即定了定神,把头埋进他的颈窝,他深吸一口气,鼻尖磨蹭着那绒绒的后劲,是记忆中的味道。时不时在梦里出现的味道,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不知哪天会彻底淡忘。如今,他就在眼前,在他怀里,他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嵌入最柔软的深处。
“妈的,你丫死那儿去了?”邱晨几乎是嘶喊出来,声音低而沙哑,憋了这些天,他终于将心底压抑的情绪宣泄了出来,他后知后觉地爆发了,爆发地如此唐突,如此意外。
李睿一时间说不出话,只是用那大手揉着他后颈,紧闭的牙关是他仅剩的理智。邱晨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李睿抚着他的后背,用尽力气回应这个迟来的拥抱。
良久,李睿喃喃道:“对不起!小晨。”
“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一句话都不留,发个消息很难吗?打个电话不行吗?”没错,邱晨心里有疙瘩,他一直想不通,也不理解,他觉得但凡李睿念着他一点儿,都不可能这样消失地无影无踪。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折磨自己,又让对方为难,可他心里过不去,他就是满腹怨怼,满腔委屈,借着酒劲儿,控制不住质问。
李睿轻抚他的肩头,柔声说:“我不是故意的,当时由不得我,校方不允许我联系家人以外的任何人。我只是匆匆见了爸妈一面,连我哥和爷爷都没见到,一切都太突然了。”
邱晨一怔,原来不是李睿故意遗落了自己,是情况不允许,他没有权力给他一个道别。
李睿把人搂地更紧了,声音里揉杂着丝丝潮气,“小晨,我想你!”
邱晨掌心发热,耳边的热气灼地他耳根发麻,隐约间能听见心跳声,是自己的?还是他的?邱晨不知道,他的感知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左右,说不清楚是委屈还是释然,抑或是无奈的接受与和解。对于他来说,这十年让他清楚地意识到:李睿对他而言不单单是年少时的一个玩伴;不是毕业后便分道扬镳的昔日同窗,而是日复一日难以释怀,年复一年愈加思念的那个人。他内心深处有个重要的位置一直空着,那个人不回来,那里永远都是空的。
“想个屁。”即便心里已经搅成一锅粥了,嘴上还是不肯松劲儿。
“你不是屁,你是小晨,是我的邱小晨。”
气氛刚刚烘托起来,一下子被李睿半开玩笑的话打破了。邱晨收了收心神,努力平复情绪,他一把推开他,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滚,看完赶紧回去。”
“你不留我住一晚?你看这还下着雨呢。”李睿伸手去拉他,扑了个空。
“你上来就是等我留你住下?”邱晨朝窗外看,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不是,我就想看看你住的环境怎么样?缺不缺住家保姆啥的,你看,我反正也闲着,要不我般你这儿来,给你打扫打扫屋子,陪你睡觉,怎么样?”
“睡你个头,我不缺保姆,也没什么需要打扫的。你过一阵子就回家去吧,陪陪老爷子。”
李睿靠在墙边不动,想了想说:“其实……我租的那屋子阴森森的,住得不舒服,我看你这儿挺舒服的,简简单单、干干净净,转弯就有小吃街,还有……”
说话间,邱晨已经把人推出了卧室。“别废话。”话音刚落,“唰”地一下,屋子里外瞬间陷入黑暗,李睿神色一紧,下意识地往门边侧步。“停电了?”邱晨按了几下开关没有反应,摸到门口的配电箱,打开手机照明,果然是跳闸了。
李睿凑了过来,脸颊贴着邱晨,一手握住他举着手机的手,仔细查看。“估计是保险丝烧断了,卫生间的电热水器功率不小,还有,你卧室的灯泡该换了,乌斯已经发黑了。”李睿的眼睛像扫描仪,短短几分钟,已经把这里角角落落刻在了脑子里。
“这么晚,物业早就下班了。”看来今晚只能凑合一宿了。
“明天我帮你弄吧,要不……今晚你回我哪儿?”
“不用了,电热水器保温着,冲个澡就行。”
李睿显然不想走,又找不出留下来的理由,没想到邱晨这么坚持,非要赶他回去。他无奈叹了口气,正往门口走的时候,右腿不慎被斜插出来的椅子腿绊到。高大的身影一晃,“夸嚓”,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左腿无法动弹,单靠左侧胳膊支撑着大部分重量。李睿垂头发出一声:“啊……”简直比林黛玉还娇弱。
苦肉计再度重演......
“怎么样?没事儿吧?”邱晨一个箭步蹿到他面前,一手搭在他膝头作势要扶他起来。
“等等,让我缓一缓。”李睿咬着后槽牙,看起来有些痛苦。
“是刺痛还是酸胀?”邱晨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左腿扶正,有的放矢地在膝盖骨两侧捏了捏。
李睿倒吸一口冷气,“……酸胀。”
邱晨停下手里的动作,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明显肿胀,应该问题不大。最好不要乱动,晚上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
“真的?”不知道是真意外,还是假装意外,一丝不易察觉到欣喜过后,李睿脸色一变,龇牙咧嘴地皱起了眉。
“装什么?”
李睿讪笑道:“没……没装,不好意思啊,我现在这样儿跟块豆腐似的,一碰就倒。”
邱晨刚要不忍心的时候,李睿总能甩出一句狗血台词,泼他一头一脸,让他不由地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装的?
邱晨非要让李睿去洗澡,带着一身火锅味儿,怎么睡觉?
“你自己冲一冲,手电筒照着点儿,别再摔倒了。”李睿艰难地支着一条腿,一把褪去了上衣,正要解腰带的时候,邱晨拿着睡衣折回来。“你扶着点,我帮你冲。”邱晨不放心李睿一个人在浴室,黑灯瞎火的,要是再滑一跤,后果不堪设想。说着,邱晨撸起袖子,手电的圆形光斑斜斜打在墙面上,投射出两个清晰、暧昧的人影。
李睿面朝墙壁,双手撑着冰凉的瓷砖,手掌却热地冒烟。细密的水珠从头顶落下,他低垂着脑袋,看不到脸上的表情。邱晨在他身后,保持着最大限度的间距,沐浴露是熟悉的柠檬香,清新中带着酸涩的味道。
两人出奇地沉默。
黑暗里,狭小的浴室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哗哗的水流声,还有肌肤摩擦的唰唰声。邱晨动作不算温柔,他脑中一片空白,终究没有狠下心来,仿佛在李睿这儿,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协。自己说的、做的总是南辕北辙,他想要晾着李睿,想着别给他好脸色,可行为出卖了他。当他看见李睿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万般不忍,这心软的毛病没治了。
邱晨掰了掰他的肩膀,无意间摸索到肩胛骨上方一处凸起,像是疤痕增生,因为太黑,凑近了也看不真切。他用指腹反复摩挲,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李睿像是睡着了,一声不吭,邱晨又重复了一遍,李睿这才开口,声音懒懒的。“工程中的一个小意外,玻璃划的。”李睿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就是吃坏了肚子。”那么简单,那么无所谓。
邱晨不说话,眉头不由得紧了紧,他不知道李睿身上还有多少这样那样,大大小小的伤口。只觉手心一麻,像被蚂蚁啃食般,抓心挠肝的难受。
洗完了李睿,邱晨草草冲了一把,到最后水几乎是凉的,正好浇灭了他心头和身上的那点火。房间里漆黑一片,窗帘缝隙里露出一点点微光,李睿安然地躺在被窝里,他侧着身子,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
邱晨取出一床薄被,在李睿身旁躺下,偏头看了看那张沉静的脸,他呼吸平缓,眼婕如暮。邱晨轻轻转过身体与他面对面,正好借着那一点点微光,悄悄描摹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李睿安静的时候真的挺帅的,英气中透着纯真的味道,当年穿着白色校服,青春洋溢的模样,邱晨从来没有忘记。那个在食堂帮他占座位,挥着手喊他的少年;那个踩着单车,一个斜切,停在他面前的少年;那个晚自习悄悄跟同学换座位,挨着自己问问题的少年。
如今,这个男人仿佛一夜之间变成熟了,十年过去了,对于邱晨而言,仿佛一瞬之间。现在的李睿不说话的时候有点过分沉静,有那么几个瞬间眼神又坚毅得吓人,他的眉眼比起少年时期更加深邃,自下而上看去甚至有一丝冷酷和肃然。还有下巴上的胡渣,掩盖不住他刀刻般的轮廓。
“看什么?”蓦地,李睿睁开了眼睛,声音在空气里震荡,仿佛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低沉的,带着潮气。
邱晨被吓得一激灵,他局促地眨了眨眼睛,说:“不枕枕头,不难受吗?”说着,顺手将自己的枕头往旁边推了推。
李睿当下没动,定定地看着邱晨,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邱晨转身,直挺挺地躺着,闭上眼睛,眼珠却不自觉地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