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亏欠方培清和赵曼,十几年早已是密不可分的家人,却要在此时给他们迎头痛击;他亏欠外面的男孩,享受了本不属于他的宠溺;他亏欠自己的生父生母……
“唯唯,”见方唯不说话,赵曼又开口问:“你真的要离开爸妈吗?”
方唯看着赵曼恳切的神情,做了决定:“我不会离开爸妈的。但是我会去找我的生母,我会好好孝敬你们的。”他刻意地笑了笑:“妈妈,现在我有两个妈妈了,我会很幸福的。”
方培清坐姿放松了些,他夸方唯:“好孩子。”又说:“我和妈妈想的是,你先来到这个家庭,小栩现在回来的话,就当做我们接回来的弟弟,你做哥哥,你觉得如何?”
赵曼紧张地抓着方培清的衣服,双手用力,像真的很害怕方唯会觉得不舒服因此拒绝、担心方唯不乐意不开心,方唯眨眨眼朝他们笑:“当然可以啦,我会好好和小栩相处的。”
于是方唯原本无忧无虑的人生,在一个不太平静的下午结束了。
第26章
这套房子买得很早,据方培清说是在千禧年前购入的。房子是三室格局,有个较小的房间被方培清用做书房。他们也是绝不会想到多年后会接回自己的亲生孩子,所以并没有多预留一个房间。
半大的青春期男孩都需要隐私空间,夫妻为难纠结是否用存款重新购入房产时,方唯主动提出要住书房,难题便也解决。
他和方栩还算融洽。高中时,方栩偶尔会和他和徐锦珩一起上学、放学,方栩叫哥哥也叫得勤快。父母也是第一次拥有两个孩子,起初无法平衡爱的分配,方唯总是比较体贴地让步,不声不响、不争不抢,也很少感到委屈。他听赵曼对他解释过原因,方栩先前的生活并不好,所以方培清都想好好补偿方栩,希望方唯多体谅些,方唯懂事地点头说好。
一家人度过了相对平衡的两年多时间。
事态开始有所变化是在2011年的年底,临近春节。方唯还在做卷子,赵曼在客厅说一起去买年货。方唯还在解数学卷子大题太过投入没听到,赵曼便来书房叫他,方唯想了想,有方栩陪着,他不去也行。已经高三,他更想留下来做卷子。
方培清赞许地说方唯懂得利用时间,顺口问了同样高三方栩的功课。赵曼说“好吧”,左手挽着方培清左手挽着方栩,笑着走出家门。
一个多小时后,方唯听到开门声和急匆匆的脚步声,停笔走了出去。方栩面色潮红、唇色苍白地倒在方培清怀里,方培清似乎有些生气,问方唯:“弟弟临时要回来做功课,在门外敲门那么久,你怎么都不开门?”
方培清的情绪太直接、也太突然,方唯皱眉愣住,他没戴耳机,确实也没有听到敲门声,难道真的是自己太投入了吗?看着方栩被冻得发抖的身体和苍白唇色,他感到自责:“对不起,可能是我没听到。”
“我敲了好久……”方栩用力地咳嗽,咳得快说不出话,赵曼心疼得紧,也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唯唯,外面下雨夹雪,弟弟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啊……”
“不怪哥哥。”方栩接过方培清递给他的体温计,虚弱地说:“都是我自己忘记带钥匙了……”
方唯又站在那里说“对不起”。他的父母是从不会责怪小孩忘记带钥匙、丢三落四的人,以前从未苛责过自己,自然也不会再去苛责方栩。
那个春节是不够团圆的。方栩被冻得发烧后,惊天动地病了一场,好像差一点就死掉。方培清家里医院两边跑,赵曼在医院时时刻刻照顾着方栩。没人有多余的时间顾及他。方唯很笨拙地包了饺子,丑陋的一个个漂浮在水上,他打包了几份,在除夕夜晚上坐出租车要去医院吃团圆饭。
除夕夜医院人很少,方唯走上住院部二楼,忽然在即将拐角时听到自己的名字,赵曼说:“唯唯不会这样的,小栩,你别多想。”
“妈妈是不信我吗?”这是方栩的声音。
方培清曾教过方唯,正人君子不能做偷听墙角、背后嚼舌根的事情。此时他却止住了脚步,因为多日的孤单让他错过了家里的好多事情。
“那天我敲门很久,妈妈,平时我敲门,没一会你就来给我开门了。”方栩说:“哥哥是不是因为我被你们认回来了,对我有什么意见啊?”
赵曼还是安慰他:“唯唯是很善良的人,弟弟不要这么想。哥哥可能真的是做试卷太投入了……”
“你们就是偏心他。”方栩哽咽了起来:“现在因为他的过错生病的人是我啊……”
“弟弟……”赵曼心疼得也开始哽咽:“宝宝,你们两个人妈妈都爱,不会偏心谁的……”
“那他之前还故意和徐锦珩甩开我,两个人不理我就走了。”方栩哭了起来,说话鼻音很重,断断续续:“我听到……听到他和徐锦珩说……说我抢了他的爸爸妈妈……还说他就是表面装作不在乎,实际上恨死我了。”
方唯握紧了拳头,不知是不是自己过错而导致方栩生病的愧疚正一点点在消散。他从未说过这些话,他只和徐锦珩稍稍抱怨过书房好小,他很多东西都快塞不下了,方栩忽然出现在背后,和气地问他要不要换房间。
“妈妈……”方栩哭得很可怜:“哥哥还在学校里让其他人不要理我……我没敢和你们说,我这两年过得战战兢兢的,很怕哪里又让哥哥不开心了……”
“你少捏造是非!”方唯忍无可忍,走出来指着还在输液的方栩说:“我从没说过这些话!”
方栩被吓得立即抱住了赵曼的手臂,扯到针口,他痛叫一声,这时还真就是战战兢兢的样子。方唯看他缩在赵曼背后的脸,再看赵曼明显对他言行有些无奈、有些生气的神色,感到有些崩溃。
“唯唯。”赵曼查看方栩的针口,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这里是医院,弟弟还在病着,你怎么可以这么……无理。”
方唯倔强地看着她:“可是我真的没有说过那些话……”
恰巧听到方唯动静的方培清从病房里探头出来,看到这对峙的场面,疑惑皱眉:“方唯,爸爸教过你的得体处事呢?”
值班护士走过来不耐烦地提醒:“医院区域不要喧哗。”
这件事好像最后也不了了之,除夕那天的饺子是一起在病房吃的。方培清同他一起回家的路上说了他许多,有一些指责,但更希望方唯多照顾吃苦长大的、被江萍抛弃的方栩,迁就他的敏感心思,不要在他面前说起模糊的、奇怪的话,让他多想。方唯沉默着点头答应了,方培清满意地摸他的头,说:“好孩子,爸爸相信你。”
赵曼最后到底有没有相信方栩的谎言,方唯也不知道。她只是冷落了他两天,看他的眼有神若隐若现的失望,或是希望能冷却方唯那天的冲动。某天周末,赵曼进入他的房间,与他谈了一个下午。
方唯于是压住了委屈,又恢复平日的贴心样子,只是不再和方栩亲近,这点也让方培清和赵曼表示过头疼,但方唯最终还是没有做出改变。
只是家里氛围在那一刻已开始不对,如同湖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需要放轻脚步才能跨过岸,否则随时有坠入深渊的风险。
方唯没有想过,临近高考,又一场恶意正在酝酿着滚向他。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方唯被勒令不准参加毕业宴,方培清把他留在了家里。
客厅里,方培清在方唯眼前放了一张照片。方唯和徐锦珩抱在一起,看起来很亲密,只是徐锦珩的脸被刮花了。
“这是谁?”方培清尚且还在控制。
赵曼咬着嘴唇看方唯,恳求的、悲伤的,像是希望方唯说这只是和普通朋友的照片。
“徐锦珩。”方唯如实说,没有坦白昨晚徐锦珩刚同他表白,他还在考虑。
方培清问:“为什么要抱在一起?”
方唯不解地问:“爸爸,朋友之间不能拥抱吗?”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方培清说。
方唯低头轻轻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好,是你不珍惜机会。爸爸教过你,做人要诚实。”方培清咬着牙说:“你不要以为我够不到高中部的消息,这张照片,最初在哪里你知道吗?高考前几天在操场被你的同班同学捡到,你们班主任交给我的!学校流言四起,徐锦珩昨晚被家里发现是……同…同性恋,你就没有想交代的?”
方唯终于抬眼看了方培清,方培清提到“同性恋”时眼里的恶心、厌弃、避之不及全部赤裸裸。雷霆大火蔓延小小屋子,他被方培清的情绪烫得瑟缩。
他高三时慢慢启蒙,才逐渐发现自己原来对男人才有爱情冲动。他原先打算与不那么严厉的赵曼先谈,再想办法慢慢磨着方培清同意。可当时赵曼正因为方栩的事情冷落他,后来再谈话,也是三句一方栩,令他没有想再坦白交谈的欲望。
忙忙碌碌,重重叠叠的误会与委屈交织,于是大火轰地一声烧到了三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