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程明非惊了,问:“我以前很丑?”
“很丑倒没有。”小胖子添加说明:“就是干巴巴的,像晒扁的鱼干。”
程明非讨厌鱼:“谢谢。你不忘初心,还沿用了初中作文乱写的作风,语文老师一定会为你生气的。”
小胖子笑得不行,肘了他一下:“少阴阳怪气,我这叫先扬后抑,你怎么不谢谢我夸你的部分。”
故人重聚多是聊现在聊以前,小胖子笑呵呵地说,学校附近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有他家那片要拆迁,他要变成拆二代了。两人又谈起矮瘦呆三人,小胖子说,很久没联系啦,高中毕业后大家都五湖四海各奔东西啦。
炎夏中凉爽的风掠过脸庞,吹动地面树叶的影子。程明非看见绿树下停了一辆摩托车,大叔手里的打火机窜出火苗,他潇洒撑腿,点燃了一根烟。
程明非打断小胖子的滔滔不绝,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还记得方唯吗?”
小胖子茫茫然:“……谁啊?哪两个字?是咱们以前班上的吗?”
程明非看着那方像昨日发生的熟悉的景,说:“方向的方,唯一的唯。”
“没印象。”小胖子挠挠头:“太久啦,人怎么可能把每个遇到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程明非看大叔接了个电话,叼着烟启动摩托,过客一样匆匆地走了。他说:“也是,可能有一天我也会忘了。”
第11章
江凡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隆秋已至,院子里枇杷树下,他躺在摇摇椅上揉了揉鼻子。秋天像条橘色的毛茸茸围巾,流动在他脖子上围了一圈。
他清理着黏在脸上的猫毛,又呸了几口唇边的猫毛,还是有点痒,江凡认命地睁开了眼。艳阳高挂,斑驳的树影在他颊上飘摇,睡了太久还不适应光线,江凡眯了眯眼睛。
“……我!”靠!
秋天被吓得滑动几下猫爪,猛地睁开了黏在一起的眼皮,睡眼惺忪,滑稽地四处张望。
“你……”江凡瞌睡彻底醒了,他看坐在旁边椅子上的人,“你怎么在这?也不吭声。”
程明非松弛地托腮看他:“看你在睡觉就没叫你。”
“哦……”江凡缓了缓,看了眼虚掩着的院门,晃晃脑袋,问:“你来多久了?”
程明非抬腕看了手表:“三十三分钟。”
秋天见到来人没有威胁,在江凡腿上翘着屁股伸了懒腰,随后飞跃跳到桌上,完美避开了江凡最近新入的茶具。它拱着鼻子嗅了嗅程明非的手,又跳到了程明非的腿上踩奶。
一个多月过去,猫腿伤好全了,还圆润了一大圈。
“我给你留的纸条没看到吗?”程明非挠秋天的下巴,双眼盯着头发凌乱的江凡:“我说再联系。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全都没接。”
纸条?江凡空茫回顾,哦,被他随意塞进抽屉了,但很有美德的他知道这种细节不必交代,只是解释道:“我很少看手机,手机静音,而且陌生来电我都不接的。”
程明非挠秋天下巴的手停了,表情看着似乎有些受伤:“你没存我号码吗?”
经这一说,江凡才想起初遇前那个吓到他的电话,没有好印象,难怪不记得。但话又说回来了,他又不能预知程明非一个多月后还会回来找他,本来不告而别后就认为没什么必要来往了,这难道不是成年人的社交规则吗,更何况他只是顺便帮了林家瑞的忙而已,真是的,这人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他,好像他成了十分可恶的负心汉。
“你不冷吗?”江凡很有情商地转移了话题。
程明非今天倒不是精英装扮了。他没穿得体的西服,也没梳背头,头发只是随意又精巧地抓了个发型。江凡问他冷不冷也是有真心的成分在,因为程明非在凉飕飕的天气,下身是黑色的宽松长裤,上身却只穿了一件浅米色polo衫,领上松松挂了副墨镜。
那polo衫也不知是什么面料,薄而熨帖,江凡定眼看,都能看到里面隐隐约约凸出来的块状肌肉,沟壑暧昧,呼之欲出。
江凡动作自然地挪开了眼。
“我不冷。”程明非不咸不淡吐出三个字,并不买江凡那套情商账,接着问:“为什么没有存我的号码?”
“喝茶吗?”江凡捋了下头发,拢了拢披肩,起身坐到桌前,摆弄茶具。
程明非不看他了,低下头,声音很小地说:“我不喝。”
“哦,那我自己喝。”江凡不为所动,接了壶水烧着,等水烧开温杯后,他撬了一块熟普掰碎放到碗里,又掰了两块拇指盖大小的陈皮放进去,盖上后快速摇晃盖碗。那低着头抚猫的人突然问:“江凡,你和garry是朋友吧?”
江凡停下手中动作,“是啊。”
“那你有存他号码吧?”低着头的人突然抬头看向他,问:“那他打电话你都会接对吗?”
“……”怎么又绕到这里了。江凡无语须臾,坚决不让自己被此人绕进陷阱,“不一定啊,我又不是电话客服。”
程明非默了一会说:“所以你存了他的电话号码,也偶尔会接他的电话,因为他是你的朋友。”他停顿一下,放轻语气问:“那你不存我号码,不接我电话,是不想和我做朋友吗?”
江凡愣住了。
起先是他确实只是没放在心上,没有七弯八拐的原因,而他不愿意正面回答是觉得回答了之后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如果他回答“忘记了”,那情况有二:一是程明非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公然违背成年人社交礼仪地强迫他把号码添加到通讯录好友;二是程明非面皮薄尴尬,会沉默不语或随即一笑而过。江凡直觉是情况一。
其次是他没想过中情商的他已经递了梯子,程明非却不踩着梯子下来,而是踩着他的直觉,挑战他的善心。
他回不回答,又回答什么,程明非都只是把他往一条路上赶。江凡想,虽然他认识的人不多,但他真的是第一次被一个人堵得这么无可奈何。偏偏程明非进退有度,咄咄逼人又显彬彬有礼,江凡很多次都想冷漠决绝一些,扔下一句“关你屁事”就什么也不再说。但即使对面是陌生人,他骨子里的性格好像也没办法这样反应,更何况程明非还长了那样一双眼。
但程明非倒是歪打正着说对了,他没想过要和程明非做所谓的朋友,在他心里,维持关系是非常需要感情和精力的事情。
不过回头想想,他起初不想让自己被程明非绕得团团转,实际上是他把自己绕晕了——存一个联系方式而已,不关乎“朋友”二字,只在于解决缠人的“麻烦”。再者说,即使存进了通讯录,只要他不主动,存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现在就存。”江凡拿起手机,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一列下来重复的号码,点开给程明非看,问他:“是这个吧?”程明非说是的。江凡把这个号码添加到了新建联系人,又在姓名那栏输入:邪恶的烦人精。
操作完,他把手机反扣到桌面上,说:“可以了。”
“好的,朋友。”程明非温和无害地对江凡笑:“我要喝茶,你泡吧。”
“……”
“这是什么茶?”程明非眼神随江凡修长白皙的手转动:“好香的味道。”
江凡把晾了一会的滚水先沿着碗缘淋几圈,再高而直地往茶心注水,说:“熟普配陈皮,秋冬喝暖身。”
程明非看着江凡的脸点点头,水蒸气氤氲缭绕。江凡左颊的头发被挽到耳后,程明非看见那耳垂旁有一颗痣,藏得很隐秘。再往下看,江凡右手腕骨上也有一颗很细小的痣。
江凡食指摁住盖钮上缘,沿着碗托缓缓转圈摇晃盖碗醒香,不多时把第一冲茶水从盖子缝隙处滤了出来。程明非问:“手不烫吗?”
“习惯了。”江凡打开碗盖,再次沏入开水。
程明非由衷说:“很厉害。”又问:“那碗为什么倒掉不喝?”
几秒后,江凡把茶汤倒入公道杯中,抽空瞥了一眼眨巴眼、很好奇的程明非,笑了笑,来了逗趣的心思哄着他说:“把茶醒一下先,让它们知道该上班了。”茶汤色泽红亮,陈香馥郁,江凡将茶汤倒入品茗杯,将未满杯的茶端到程明非跟前的杯垫上,做了个“请”的手势,“茶好了,请慢用。”
“好的,谢谢。”程明非笑着捏起茶杯,真烫手,但不能说。他很久没喝茶了,也很少这样坐下来在微风阳光下同人细细品茶,也是别有一番韵味。看江凡轻轻吹气,喝一口,再吹气,喝两口,程明非也学着。末了,把茶杯放回去,赞美道:“顺滑清新,它们真是好员工好搭档。”
这人也许就是这么奇奇怪怪的吧,时而讨喜时而讨打。江凡把桌上的水渍擦干净,随口说:“你真是……”又收了声,咳一声后问道:“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摇摇椅上停留一只翩飞的黄色蝴蝶,秋天在程明非腿上蓄力捕猎,不久后跃扑过去,蝴蝶被惊动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