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6.
饭吃到一半,顾松开了口:“你们都到应该要bb的年纪了。”
大哥顾苑博是父亲忠实的拥趸,总是做第一个回应的人,因此也毫不意外地答了“是”。
二姐顾云韶喜好猫猫狗狗,私下说过无数次对婚姻爱情没有任何向往,可在顾松的面前,她还是没给出忤逆的回答,只说:“会开始考虑的。”
三哥顾嘉运性格浪荡,对什么事都像无所谓,甚至开始和父亲讨论要几个孩子会比较合适。
而轮到顾若陵的时候,饭桌上沉默了下来。
7.
“阿陵?”
“我……”在开口回话的这瞬间,顾若陵无端端地想起了向伊,然后给出了一个很不妥当的、带有一定忤逆意味的回答。
他说:“我还没有结婚的打算。”
“我没说让你们结婚,这是两码事。”顾松语气平静地回复,但没有看顾若陵,他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筷子,“婚姻很麻烦,但继承人很重要,不然也不会有你们。”
顾松说的是继承人,顾松说的不是孩子。
他像是西方神话故事中长着宽大羽翼和利爪的恶龙,守着自己耗费一生收集来的财宝,忌惮着任何觊觎财宝的人,甚至不允许旁人的窥伺。
但巨龙的寿命终究有限,于是他被迫无奈去制造和自己有着血脉相关的人,勒令他们继续守护自己的财宝,世世代代。
8.
“我不是在询问你们的意见,我是在通知。”顾松近乎冷酷地说。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话语中的无情,仿佛也不在乎自己的孩子对自己是否存在孺慕之情:“不过也不用太着急,先做好计划,38岁之前完成就行。”
“阿爸……”幺妹开了口,有些不知所措,“不可以结婚吗?”
“嗯。”顾松吃好了,放下筷子,“只要你自己能处理好婚姻里的利益关系,就随便你。”
对于顾松而言,所有的关系都只是利益交换。
9.
等顾松离开后,属于他们姊妹几人的晚餐才算是真正开始。
众人的话变多起来,好热闹的三哥尤甚,顾若陵并不爱聊天,便没怎么开口。
但他的沉默没能换来安宁,原本和别人说话的顾嘉运忽然转向他,问:“阿陵,你有对象了?”
顾若陵身体紧绷住,想也没想地立刻否决:“没。”
“没有就没有咯,干嘛那么紧张啊?”顾嘉运拿公筷给他夹了些菜,是餐桌上他唯一不爱吃的洋葱。
菜入碗中的刹那,顾嘉运忽然又压着声音问:“真的没,还是不可以讲啊?”
顾若陵低头看着碗里的洋葱,辛辣的气味仿佛中钻入了他的鼻腔,让他感到头晕、窒息和痛苦,又令他觉得自己和它们没什么区别——被层层拨开、切成丝状、任意摆布、无所遁形。
10.
“其实没关系的,阿爸的性格你又不是不清楚,只要不是上不了台面,他都会同意的。”
顾若陵偏头看向顾嘉运:“什么叫上不了台面?”
“比如讲从夜场出来的,或者也是男人?”顾嘉运说完搓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好像其中任意一个都让他绝对无法接受,“啧,所以你是哪一个?”
“没。”顾若陵再次申明,“都讲了没。”
或许是他的态度太过冷淡,顾嘉运觉得没了趣味,撇了撇嘴后将头转了回去,和其余的几个兄弟姐妹交谈起来。
11.
一顿食之无味的饭,在顾若陵的沉默和其余人的交谈中度过。
走出别墅的时候,粤海的天已经完全昏黑了下来,空气里有股令人呼吸不畅的潮湿霉味,他低头找寻了一番,发现味道的来源似乎是自己。
12.
顾若陵第二天醒得很迟,当门铃响起,他才意识到已经快到午餐的点了。
“哥。”
他一顿:“你怎么来了?”
“昨晚上发和今早上发的信息都没回,我担心哥生病了,所以就过来看看。”向伊难得的,笑得有些羞赧,“而且哥不是说有话想对我说吗?”
顾若陵偏开头,不敢看:“我没生病,只是……只是有些累。”
“真的吗?我看看。”
向伊下意识地俯身凑近,将手掌盖在了他的额头上。
“好像确实没有发烧。”
早已应该习惯的、从前让顾若陵感到温暖的温度,在这一刻,却带给了他莫大的痛苦和为难。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段没有实际意义的黑场视频,左右衔接着不同含义和场景的片段、匹配着不同效果的转场、勒令他发挥不同的作用,于是他被不停地拉扯、不停地编辑,于是他瞻前顾后、左右为难。
13.
“所以哥,你想对我说什么啊?”向伊不知道他在想什,带着天真的语气询问。
他用泛着光的眼睛望向他,其中的期待和兴奋清晰可见——他知道他原先的打算是什么。
顾若陵忽然感受到了一阵心悸,一种即将搞砸一切的恐慌蔓延了上来。
此时此刻,他迫切地需要着一支笔、一本笔记,他需要做十多年来如一日都在做的事情,想寻求不变、想找回心安。
早知道就不回那份礼物了、早知道就不带他一起去应酬了、早知道就不接受那次的邀请了、早知道……那么此刻他就不会如此,这样也谁都不会受伤。
14.
他沉默了太久,喜不自胜的向伊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哥?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没睡好。”顾若陵像个懦夫一样躲开了他的视线,头晕目眩。
“这样啊。”向伊似乎有些失望,但仍然体贴,“那就下次再说吧,哥今天好好休息。”
话题到这里就应该终结了,这样对他们都好。
在一起的话往后不必说,慢慢将两人的关系拉远,温水煮青蛙或许对彼此来说都是良药。
然而仿佛自虐一般,顾若陵还是说了伤人伤己的话。
15.
“向伊。”他喊了一声。
“我在。”
顾若陵往后退了一步:“我们算了吧。”
“什么?”向伊表情有些疑惑,还没反应过来,“算了吧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觉得我们还是不适合在一起,所以……”
向伊逼近一步,抓住他的肩膀:“为什么不适合?哪里不合适?怎么就突然不合适了?”
“不是突然。”
顾若陵想解释,可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解释。
他只能像一个缄默的罪人,垂头站在向伊的面前,任凭他去谴责与怨恨。
“是我的错,可能是我太理所当然的动作吓到哥了。”向伊笑得有些勉强,不过还在安抚他,“我以后会克制自己的,哥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他越是这样,越让顾若陵感到撕扯般的痛苦与愧疚。
“对不起,对不起……”他逃避般又往后退了几步,“向伊对不起,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错。”
是他太懦弱、太优柔寡断、太没有自我。
他做不了任何决定,所以给不了任何回答,遵循自己的父亲已经成为了他生活的唯一准则。
16.
向伊也不笑了。
他失去了笑的力气。
他们站在门内门外,隔着一道门框,是触手可及的近,是天涯海角的远。
“我知道了。”向伊伸手,握住了门把手,“那你好好休息,顾总。”
【作者有话说】
今日食谱:洋葱。
第37章 第三十八回
//重蹈覆辙,互相折磨//
1.
向伊走后,顾若陵陷入到了巨大的茫然和恐慌中,好像世界变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白色,他站在世界的中央,呼喊得不到回应、奔跑找不到方向。
随后,他的胃部开始翻涌,产生了一股无法压制的心理性恶心。
什么东西都还没吃,什么也吐不出来。
在厕所干呕了一会儿后,他快步走到书房,又翻出了一本全新的笔记。
像从前那样,在扉页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翻开,开始记录。
2.
【day1
决定重新开始写日记,拿了一本新的笔记出来。没写笔记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的事情,是以前从来没想过的……】
每落下一个字,他就从笔画当中汲取到了一星半点的安全感与宽慰。
可事情具体是什么、和谁有关、心情与感受又怎么样……这些他还是没有写。
又或者说他不敢写。
顾若陵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一个非常不诚实的、难以遵循自我的人,即使是写给自己看的,仅供自己参考学习的笔记,他也会做修饰和隐瞒。
看着这几行字,他停顿发了十多秒的呆,随后才继续落笔。
【不可以依赖于人生偶发性出现的、不稳定的因素,要回到原本属于自己的生活。和从前一样独自一人,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这才是我应该有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