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没送人,也没丢掉,还把鲜花做成了干花。
傅知夏关上柜门,臭着脸把药箱塞进魏柏怀里。
“自己弄,没事不用叫我。”
再多一个字傅知夏也不愿意说,连鞋都没脱,他就疲累地倒在床上。
魏柏默默关掉顶头的灯,抱着药箱,手足无措,连呼吸都找不到合适的频率。
他坐在台灯前,面朝着镜子,这才看见自己一脸的擦伤和淤青,拿棉签沾了点双氧水,在眉骨的伤口处擦了两下,不算疼,重点的伤在膝盖和右手掌心。
膝盖黏糊糊一片,擦掉一大块皮,血混着渗出液粘在裤子上,魏柏花了好大耐心才把伤口上的布料揭下来,咬着牙忍疼,还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嘶——”
身后忽然响起烦躁的动静,傅知夏已经撑着床边坐了起来,两人眼神才一相接,魏柏忙缩着脖子扭回头。
“拿过来。“傅知夏冲魏柏伸出手,脸色依旧很冷。
魏柏恭恭敬敬地把棉签递到傅知夏手里,放手的瞬间忽然腕上一紧。
傅知夏把魏柏的手腕扭了半圈,看清那些霸占了一半手掌的擦伤时,眉心倏地挤到一起。
擦完了手,傅知夏在魏柏面前蹲下来,将他的裤腿又往上膝盖上翻了两翻,顶着一张冰山似的冷脸,小心翼翼地给那片伤口擦双氧水消毒。
“干爹……”魏柏看着傅知夏的头顶,想碰一碰他的头发,手伸到距离两三公分的地方,指尖蜷了蜷,又收回来,低声说,“我错了。”
傅知夏没接话,给膝盖包好纱布,处理完了,又去收拾药箱。
“滚回你床上睡觉,今天别再跟我讲话。”
傅知夏躺下,扯了一把被子,把自己缩起来裹得严严实实。
魏柏耷拉着脑袋,膝盖不方便打弯,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小床。
窗外照进来的月光,隔在两人中间。
魏柏侧身躺着,听了一夜钟表的滴答声,
天快亮了,眼皮才沉沉放下来。
然后做了个梦,耳边有许多声音,在哭、在喊,嘈嘈杂杂混成一片。
惨白的太阳,消毒水味的房间,床单上有许多血,被蒙着脸的尸体躺在下面,医生和护士没有表情。
“干爹?”
魏柏看见傅知夏走向自己,面无血色,对他视而不见。
傅知夏在病床前停住,手指碰到床单,指尖不停地抖,像掀一块铁板,废了全身力气才看到那张脸——我的?
魏柏感到惊恐,那个死掉的人是我的话,那现在的我是谁?
魏柏一低头,竟然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也没有人能看见他,他是透明的。
傅知夏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去,魏柏连忙飘过去追。
医院的大楼投下铺天盖地的阴影,迈进阳光里,傅知夏忽然走不动了,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吐,可是吐不出来东西。
魏柏也开始痛,像通感,从内脏开始痛,好像活人进了焚化炉一样痛。
他跑去叫傅知夏,到了太阳底下,透明的身体忽然有了形状。
“我在这呢,你看看我,干爹,你看看我。”
魏柏的手穿过傅知夏的肩膀,猝然间,肩膀变成了带刺的玫瑰,扎得他满手鲜血……
掌心一阵剧痛,魏柏攥着纱布猛然惊醒,他坐起身,一抬头,发现傅知夏正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看,眉头紧皱,一动不动,也不知盯了多久。
“干爹,你醒了?”魏柏心里仍没底。
傅知夏淡淡“嗯”了声,说:“醒了就洗漱吃饭。”
“好!洗漱!吃饭!”魏柏奉旨一样把傅知夏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捂着膝盖蹦得飞快去洗漱,脸洗得十分潦草,左手撩起水,猫爪子一样单手搓脸几下便罢。
回来时,傅知夏正在盛饭,魏柏就坐在外头等,丝毫不敢碍眼。
这时候手机响了,魏柏像犯了应激症,立马接听送到耳边。
电话是潘小武家座机号码打来的,才一接通,潘小武就开始问:“你怎么样了,有没有挨傅老师的揍?”
“没,他不理我了,”魏柏偷偷往傅知夏的方向瞥,“现在可能好一些。”
“就这样?”潘小武心里极其不平衡。
魏柏摇摇头苦笑:“你不明白,他最明白怎么治我,我咎由自取。”
潘小武才听不懂,羡慕道:“你可真幸福,我爸妈要是傅老师就好了,我现在快废了,跪搓衣板跪到现在,不过咱俩也倒霉,赶巧了,昨天他们到处找不着咱俩,我妈去医院认尸前,腿都吓软了,被我爸搀了半天没起来。”
“你说什么?”魏柏迷惑。
“傅老师没跟你说吗?咱学校附近昨天出车祸了,一死七伤,全是学生,事闹特大,”潘小武捂着话筒说,“我妈说昨天去认尸,傅老师也去了,跟庄姐姐一起,怕你妈受不了,还瞒着你妈说你已经回来了……不说了,我妈来了,我吃完饭还得跪搓衣板。”
挂掉电话,魏柏有点恍惚,那个梦原来一点儿也不荒诞。
“干爹,你……还生气吗?”魏柏左手拿着勺子,在平滑的鸡蛋羹戳出一个半圆的弧。
隔了一夜,傅知夏好赖是愿意开口了,只是依然不愿意给好脸色。
“我只说一遍,再不打招呼就消失,你以后都不用再找我。”
“干爹……你是不是很怕我死了。”
傅知夏瞥了魏柏一眼:“这话你去问你妈。”
“不会的,我会一辈子守着你。”魏柏说,“那天是我说话太过分,怪我太贪得无厌,总想要你能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想想还是很不现实,幼稚得不像话,我以后会懂事,会老老实实听你的,只要你不甩开我,你要我怎么样都行,你要是觉得为难,我也可以配合你装做不喜欢,你需要我装吗?”
傅知夏说:“吃饭。”
魏柏又问了一遍:“你需要吗?”
傅知夏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昨天去医院前,傅知夏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轻伤?重伤?还是……
傅知夏心里一万个懊悔,让他喜欢就好了,明明也很简单,为什么不行啊?
结果只是虚惊一场,魏柏根本没事。
这下轮到傅知夏心慌了,他明明都差点要答应这份喜欢了,现在魏柏却说,可以配合他装不喜欢。
~221-9-1921:6:16
第23章
二十三
为了不叫傅知夏为难,魏柏开始一点点收敛张扬的喜欢,尽量把分寸拿捏得合理,不再逾矩,不再胡来。
在魏柏的粉饰太平下,两人保持着一种表面的和平。
可在傅知夏看来,事态完全是另一个走向。魏柏甩甩手偃旗息鼓了,自己的心却一下子方寸大乱、溃不成军。
有时候并排走在街上,不小心碰到手,傅知夏都会好半天慌乱,连走路时如何自然摆动手臂都不会了,这时候他去看魏柏,却发现对方落落大方,丝毫没有异常,好像打从一开始敏感多疑的只有自己。这叫傅知夏越来越不安,甚至有种错觉,那个炽热地喜欢着自己的魏柏其实是他臆想出来的。
这个秋天格外短,天气冷下来好像是一瞬间的事,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再抬头看时,该掉的叶子全都掉光了,枯枝把灰蓝的天割成一片又一片破碎的不规则的小块。
很快就要放寒假。
这学期傅知夏最后一次送魏柏上车时,还穿着件薄外套,他好像总是很迟钝,不管是感情还是日常的琐碎,总是慢半拍,魏柏不说喜欢了,他才开始患得患失;别人冬装都换上了,他才意识到天凉。
魏柏取下自己的围巾,绕到傅知夏脖子上。
围巾带着魏柏的温度把傅知夏半个下巴都暖烘烘地遮住。
魏柏说:“放假前要开次家长会,周五你有空的话能不能过来?不行的话,我再问问我妈。”
傅知夏说:“到时候看吧,可能会晚一点。”
家长会是下午两点半开始,周五那天,还不到两点,教室里就已经聚集了许多家长,各个打扮得光鲜亮丽,好似选美比赛,而学生是他们的装饰品,类似衣服上的珍珠,手指上的戒指,是最能用来攀比的物什。
几个家长没到的在对面空教室里等,包括魏柏、齐飞、还有另外几个男生。
他们才闲下来没一会儿就有人提议打牌。
“就只打牌啊?”那个跟齐飞混得挺熟的板寸头抖着腿说,“光打牌多没意思?”
“你想怎么着?”有人问,“要赌钱啊?”
“滚,老子不想再写检讨,”齐飞臭着脸,转头又笑嘻嘻撞了撞魏柏的腿,“除非你帮我写。”
魏柏白了他一眼:“谁给你的自信?”
板寸头看着齐飞和魏柏坏笑:“赌什么钱啊,多老土啊,堵点不一样的。”
“什么?”齐飞挑眉问。
板寸头眯着眼,拇指划过扑克牌,刮出一道响声:“大冒险呗,输家做什么,赢家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