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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五点三十分,魏柏看见韩雪梅挎着小包从超市里面走出来,脸上依旧带着妆,气色很好,她一出门就面带笑容地冲魏柏的方向挥了挥手。
  魏柏心里一惊,还以为韩雪梅这么快就发现自己来了。
  然而下一秒魏柏就意识到自己错了。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车里走下来一个中年男人,领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小女孩一看到韩雪梅,竟然乖顺地去牵她的手。
  三个人都在笑。
  这情形算什么?一家三口?活脱脱一个大写的“幸福美满”。
  魏柏咬在嘴里的吸管,咔吧一下蹦出牙齿,在舌尖上划出一道小口,他察觉到疼,咂咂嘴,咸的,不用看也知道流血了。
  盯着韩雪梅远去的方向,魏柏脑子里嗡嗡嘈嘈,像钻了几百只马蜂,每一只都在吱哇乱叫,合在一块就是听不见声响。
  他从奶茶店里出来,将书包甩在背上,边走边踢开路边遗落的小石子,在蝉声聒噪的夏日傍晚陡觉满目凄凉,抬头时竟忽然找不到方向了。
  回家找傅知夏么?半天假,时间不够,明天还要上课。
  魏柏打通了傅知夏的电话,手机里嘟嘟响着,他倒是没有想哭,语气闷闷的,习惯性地将下嘴唇咬在牙齿中间捻:“干爹,你在干嘛?”
  其实傅知夏的任教期是三年,三年以后是去是留还要看傅知夏本人的意愿。
  魏柏打来电话的时候,傅知夏才打出离任申请书,这不是因着什么突然的变故或者无法再忍受乡下恶劣条件而作出的决定。傅知夏来这里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离开只是时间到了,顺其自然而已,他给魏柏买手机,也是有部分原因是出于这个考虑,因为不想跟魏柏就这样断掉联系。
  傅知夏刚骑着自行车到家,离任书仍夹在课本里,他一听声音就察觉到魏柏情绪不对,捏着书页问:“你怎么了?”
  “没事,”魏柏说,“就是想你了。”
  第12章
  第二天中午放学,教室里的人散得七七八八,魏柏蔫得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趴在桌子上假睡。
  桌位靠窗,玻璃被人叩出来几声响。
  魏柏不耐烦地换了个姿势,拿手腕护住耳朵:“别敲了,我不吃。”
  “不吃是么?行吧,那我走了。”
  一听声音,魏柏就猛然惊坐起来,瞪大眼睛看向不知何时立在窗外的傅知夏:“干爹!你怎么来了?”
  傅知夏的手指在瓷砖上敲了两下,冲魏柏抬抬下巴:“走吧,午休俩小时,劳您大驾去吃顿饭?”
  “你下午没课吗?”魏柏蹭在傅知夏胳膊边上,“怎么会有空过来?”
  “跟老朱换了节课。”出了校门,傅知夏点了一支烟,烟头咬在嘴里,他低头在手机上点了些什么,魏柏一侧眼,不经意瞅到“证明”两个字。
  学校附近都是些小餐馆,虽然门面不大,但怎么也比学校食堂里的大锅菜好吃。时间紧,傅知夏挑了个窗明几净的家常菜馆。
  “说说,昨儿受什么委屈了?”傅知夏给魏柏开了瓶可乐,他一早发现魏柏不爱喝奶制品。
  魏柏习惯性地把吸管口咬得很扁,低着头:“没有,没受委屈。”
  “那我换个问法,”傅知夏说,“说你昨天在电话里蔫了吧唧的原因。”
  “……”魏柏在傅知夏面前基本藏不住秘密,什么情绪露出点蛛丝马迹立刻无所遁形,掩饰也是多余,“就……我妈她有人了,我看见她跟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孩儿,他们在一起,比跟我更像一家人。”
  似乎一早有预感,韩雪梅近来涂脂抹粉,越发会打扮了,傅知夏倒没有露出多么震惊的表情,他理解韩雪梅的选择,也理解魏柏此刻的心情。
  “魏柏,一辈子很长的,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多一个人替你陪妈妈是件好事。”
  魏柏盯着眼前的烧茄子,忽然记起来韩雪梅也会做这道菜,但他已经许久没吃过了。
  “我不是不能理解,可是……”魏柏说,“我现在好像从单亲一下子变成了孤儿。”
  “你是孤儿?”傅知夏看着魏柏,问,“我是谁?”
  “你是干爹啊。”
  傅知夏隔着餐桌用小腿往魏柏裤腿上踢了一下:“有干爹还孤儿!”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么?”魏柏盯着傅知夏的瞳孔,极为认真地问。
  空气突然有些凝滞,空调扇叶呼呼吹着冷风,气流撩过傅知夏的发丝,顿了顿,傅知夏弯着眼睛笑:“会啊。”
  这两个字说出口,傅知夏也就没再掂量去留,到底是把那张写好的离任书塞进了抽屉最底下。
  暂且,是用不到了。
  关于韩雪梅和那个男人的事,韩雪梅不讲,魏柏也就一直揣着明白没问,直到再一个星期天放假,韩雪梅打电话将魏柏叫出来吃饭。
  这顿饭订的是家气派的酒店,四个人坐在一个大包间,点了一桌子魏柏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绿绿的菜品。
  “魏柏,这个是周叔叔,”韩雪梅拍着魏柏的肩,又向他介绍小女孩,“这个是妹妹,叫彤彤。”
  “彤彤乖,”周正握住彤彤的手腕,举起来象征性地挥了挥,“快,叫哥哥,这是哥哥。”
  魏柏不笑,也不讲话,像一株被强行嫁接过来的枝丫,怎么摆都觉得难以融洽。
  他只是观察着,周正看上去不像多么精明刻薄的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剃着规规矩矩的平头,会帮韩雪梅拉开座椅,倒茶,试水温,笑起来有几分敦厚,不太像是会欺负韩雪梅的那种人。
  这个彤彤对韩雪梅并不抵触,但对魏柏却不怎么友好。
  周正叫她喊魏柏哥哥,她非但没喊,是连看都没看魏柏一眼,用叉子叉了两颗装饰用的圣女果往韩雪梅和周正盘子里各放了一颗。
  这是怕自己分走爸妈的关心吗?魏柏不太能琢磨出这个小女孩的心理活动。
  周正对魏柏笑笑,面带歉意:“她还小,不懂事,小柏你别介意。”
  魏柏回以机械的笑,一顿饭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韩雪梅不停地充当两边的润滑剂,帮忙夹菜,说笑,但魏柏仍旧觉得僵硬、尴尬。
  说到底不是一家人,礼貌却陌生,同在一桌吃饭也免不了隔膜。
  中间周正去了趟洗手间,韩雪梅同魏柏说:“周正对我很不错,他是离异有一个女儿,我也是一个人带着你,妈想了很久,还是同意了,”韩雪梅笑里带着些宽慰,“你现在在县城上学,我跟他结了婚以后,家就落在县城了,咱以后在县城有家,你就再不用来回跑了……”
  魏柏突然打断韩雪梅:“我不反对你们结婚,但我不会住你们那,以后放假,我还是要回去找我干爹。”
  韩雪梅摇摇头:“傅老师他那么年轻,人又出挑,他怎么可能在农村教一辈子书,他早晚是要回去的呀。”
  魏柏依旧顽固不化:“那我就跟他住到他回去那天。”
  “怎么跟你讲不明白呢?朱校长打电话说了,傅老师已经来县里开离职证明了,手续办下来也就这几天的事,他马上就要走了你还回去干什么?”
  此番话一入耳,魏柏的脑子嗡一声炸开,接下来只剩下几个简单的词句在徘徊。
  离职、证明、手续、办下来、这几天的事、马上、就要走了……
  骗我?
  意识到真相的魏柏,也不管什么礼貌涵养,不顾韩雪梅的叫声,抓起包便快步冲出了酒店。
  傅知夏给他买手机时说了什么,有一点点小私心,方便联系?他当时还乐得跟什么似的觉得感动,现在想来,什么狗屁!
  魏柏脑子乱了套,只觉得上次傅知夏赶来看自己根本就是打一棒子前给的甜枣。
  电话一通,未等到傅知夏开口,魏柏就开始红着眼睛质问:“你给我买手机,又调课跑过来看我,是不是因为你要走了?!”
  傅知夏也懵了,手机的事,他是有一丁点儿这个想法,但是,也没想着真的要走啊。
  “生气了?”傅知夏问。
  “骗子!”魏柏狠狠撂下两个字,随即挂了电话。
  之后攥着手机坐在路边生闷气。
  天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晦,堆叠的黑云正缓缓往这边浓重地爬,像是夏季暴雨的前兆。
  魏柏的气愤才持续没到二十秒,就被手里响起的铃声打断,来电是傅知夏,魏柏心里委屈掺着懊恼,他紧紧咬着嘴唇,用力摁了接听。
  “魏柏同学,趁我现在还没生气,赶紧给我道歉,不然我现在就去交离职申请,不坐实了你说的骗子,我白受这遭委屈。”
  说这话的语气,让听的人觉得傅知夏正气得双手叉腰。
  “……”
  “我……”魏柏把傅知夏的话咂摸一遍,整个人霎时软了下来,像打碎了盘子慌得不知所措的小屁孩,“你……你没有要走么,我妈说你要走了?”
  傅知夏又好气又好笑,对方刚才还在气汹汹地质问,现下又整个楚楚可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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