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人鱼说>书库>综合其它>忤逆> 第7章

第7章

  在场的傅知夏和朱育民两两相望,一时间摸不准状况。
  “快,魏柏,”魏柏被韩雪梅摁作磕头的样子,“叫干爹!”
  “不是……咳……”酒气当时就冲到了嗓子眼,傅知夏被这阵仗吓得咳了一起来,“姐,您这是做什么?”
  “是啊,雪梅,你这是做什么啊?”朱育民也站起了身。
  “傅老师,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今天去给魏柏算了,程大仙说了,魏柏命格不好,得认个名里带‘夏’的干爹,不然活不过这个夏天,你救了他,今儿就行行好,再帮我们一回。”
  傅知夏正想解释那些算命的全是骗人的空话,是迷信,不可信。
  可他看见韩雪梅忧切的眼神,忽然想到,人与人观念的沟壑远远不是语言所能填平的,如果她真的能被说通,那现在也不会把魏柏摁跪在地上。
  韩雪梅一脸的愁容,担心得几乎要哭出来:“去年人程大仙就给老徐家的大儿子算了,说十月份不吉利,让他在家里呆过十月了再出门,可他就是不信啊,硬要出门剪什么头发,结果还没到理发店人就给大货车撞死了,最后尸体都不全乎了。”
  朱育民放下酒杯,目光转向傅知夏,惋惜道:“傅老师,雪梅说的这事,不假。老徐家儿子出事时,我就在场。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不信这个,可好些事,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看……”
  “我……”傅知夏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问,“我会不会太年轻了?”
  魏柏低着的头陡然抬起来,看向傅知夏。
  “没问题的,我们村还有十岁就给人做干爹的,年龄没有问题,”不待傅知夏再问,韩雪梅便抹掉了眼角的湿润,又欢喜地摁住魏柏的头,“快吧,别愣着了,叫干爹,不叫可做不了数。”
  朱育民看着魏柏说:“听你妈的,魏柏,是得叫声干爹才算数。”
  魏柏狠狠抿着嘴,双唇都因为用力而泛起白来,他抬起头,盯着傅知夏脸上勉强而尴尬的微笑,久久才嗫嚅着吐出两个字:“干爹。”
  “哎,这就对了嘛,”韩雪梅把魏柏从地上捞起来,帮他拍干净膝上的灰土,嘱咐说,“剩下这些天在学校,一定好好听讲,给你干爹争光,记着了吗?”
  魏柏“刷”一下转了身,凳子被撞翻地上,他气冲冲地回了房,但又只能同自己置气,没能怪罪任何人。
  傅知夏从韩雪梅家回来时,天色已经昏黑,黑乎乎的树影里好像藏了成千上万的知了,把这个原本就不凉爽夏夜叫得更加燥热。
  房间里闷,那台老风扇只管苟延残喘,丝毫不起作用,他冲完凉,便坐在墙头上看星星。
  如今城市空气污染严重,有好些年,他都没有这么清楚而仔细地看过这么浩大的星河了。
  “傅老师……”
  墙外冷不丁响了一声吓了傅知夏一跳。
  他一转头,看见魏柏正悄没声地站在自己墙根下,隔着夜色看不清表情,但能听出浓重的委屈和歉意。
  “你吓我一跳。”傅知夏转向墙外,手掌撑住墙头,微一用力,便跳了下来。
  “对不起啊,”魏柏蔫蔫地低着头,“我妈她迷信,我该提前告诉你的。”
  傅知夏借着星光,看清了魏柏头顶的发旋,语气温和,“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不知道……”
  傅知夏弯下腰,手撑着膝盖,高度与魏柏齐平:“可你提前告诉我能改变什么?”
  魏柏颓丧地摇摇头:“不能,我妈肯定还是要你做我干爹。”
  “那不就好了,不管你告不告诉我,你妈妈认定了这件事,总归是要给你找个干爹,既然我是现成的,不用你们再麻烦找旁人也挺好,”傅知夏伸手在魏柏头发上揉了两下,“再说,如果那个算命的真有本事,而我刚好能救你的话,我又没什么损失,还白捡了个干儿子。”
  “你真这样想?”魏柏瞪大眼睛,“不会觉得自己刚来就捡了个麻烦?”
  傅知夏在魏柏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心里戏好多啊,魏小柏。”
  魏柏捂着脑门,一下子如释重负地笑了,隔了几秒,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那什么……我跟姓方的打架是他欠揍,他骂小武是死肥猪,还骂我有娘生,没……没爹教,”魏柏仰着脖子盯着傅知夏的脸,十分气愤地辩白,“他奶奶也不讲道理,只管护着孙子,所以我才当着她面打了姓方的,结果她孙子打不过我,她自己把自己给气着了。”
  傅知夏愣了愣,忽然记起教室里的那串粉笔字。
  他有点想不明白,魏柏为什么会忽然没头没脑地对自己解释这个。
  第7章
  韩雪梅身上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诸如偶尔迷信、偶尔耍小心眼,但在养育魏柏这件事,她从来没有给魏柏一种,你没有父亲就差别人很多的错误想法。
  魏柏会因为某些需要父亲在场而不得的时刻而感到遗憾,失落,但却不会表现出一副因为单亲就格外需要人同情的矫情姿态。
  所以对于方俊杰骂他“有娘生没爹教”这件事,魏柏耻于向老师打小报告,更不会回家跟韩雪梅哭诉而给她妈妈带来一些不必要的苦恼。
  只是少年的龃龉有时候并没有具体的来由,单单一句“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就足以成为一个人讨厌攻击另一个人的理由。比如潘小武什么都不做也能因为体重而被人取笑排挤。
  小长假结束前,魏柏破天荒地做起了作业。他抱着英语课查单词写作业,几乎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夜里韩雪梅都睡了,他还在自己屋里咬着笔杆子抓耳挠腮。
  尽管过程痛苦,字迹丑陋,答案十有八九是错的,但到最后,他好歹是把每个空都像模像样地填上了字儿。
  这种认真劲儿对于收作业钉子户魏柏来说,绝无仅有。
  第一节上课时,傅知夏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他掂着英语课本大步流星地进班。
  教室里的学生正叽里呱啦地闹得好像菜市场,在某个咋咋呼呼的同学指着来人惊呼一声“快看!”以后,全班都卡带了。
  傅知夏往讲台底下一眼扫过,没作声,捏了根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傅知夏”三个大字,并且特意注上了拼音。
  饶是全班都不认识这仨字儿,也都知道这个名字在学校门口热烈地挂了好些天。讲台下三十来个学生,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好像画面静止。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傅知夏清了清嗓子,抬起小臂屈起手指,在黑板扣了两下。几声清脆的响声把学生飞走的魂给叫了回来。
  傅知夏笑着说:“大家不用太紧张,老师教英语,但不吃人,没这么可怕吧?”
  “哗”的一声,班里又鸭子开会一样炸开了锅。
  傅知夏叫停了过于激烈的讨论,三十几道目光又齐刷刷地打在自己身上,一个个仿佛探照灯一样明亮。
  哪里会有人听课,全都在看傅知夏的脸,好像那套简简单单的衣服套在这个人身上,每一颗纽扣和针脚都不同凡响。
  其实临近期末没有什么内容好讲,剩下这一个多月,朱育民也不过是为了让傅知夏提前熟悉一下学校的气氛和学生的上课情况。
  班里的英语课代表是方俊杰,这是麻老师走之前的任命,傅知夏作为是后半路空降的老师,并不准备在学期临近结束的时候干涉班里的职务。
  只是,当看见方俊杰礼貌恭敬地从第三排靠墙的角落那个座位站起来时,他的眉头倏然蹙了下。
  下课时,他喊方俊杰收了暑假作业,要求每一个都要收到。他目的是为打探学生们的虚实,可大家一个个张惶着脸,听到收作业的那一刻,小脸绿得仿佛吃多了青菜。
  潘小武却是吃多了冰棍儿,他坐在魏柏旁边捂了一上午的肚子,今天一下课就急赤白咧地往厕所跑。
  傅知夏前脚才从教室离开,后头的学生便叽叽喳喳地鱼贯着跟出了教室。
  魏柏坐在座位上没动,隔着窗户远远看着傅知夏,瘦瘦高高的他身边围了一群乌泱泱同学。
  隔着青天白日的阳光,傅知夏站在中间,笑得眉目灿然,远远一望就知心情很好。
  魏柏不满地嗤了一声,有什么好开心的,马蜂窝一样,竟然不嫌烦。
  “你的作业呢?”这时,方俊杰趾高气扬地站到了魏柏身边,带着一种品学兼优的优越感,而这种优越感又因为自己身为受人欢迎的傅知夏的课代表而疯狂加成。
  “是不是以为我没写?”魏柏大大方方地把作业从桌肚里抽出来,哗啦一声,将纸页从头翻到了尾,嚣张地亮在方俊杰的眼前,“啧,叫你失望了,我不单写了,而且写完了。”
  方俊杰以一贯鼻孔看人的姿态觑了魏柏一眼,蛮横地抽过魏柏的作业,仰着头愤愤然走了。
  “不就课代表么,神气个什么劲,”魏柏一个人在座位上碎碎念,“那是我干爹,我骄傲了吗?”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