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如今没有人建议或规划他的人生、指导或指责他对未来的选择,所以他一意孤行的时候总比旁人更多一些义无反顾。潇潇洒洒像匹没有缰绳的马,飘飘零零也如棵没有根的蒲公英。
有时候傅知夏也会搁心里琢磨,如果傅清文知道自己大学毕业之后放弃薪资优渥的工作机去来一个没去过的乡下教书,会作何反应?
可能会笑着摸摸他的头,说:“我尊重,那是你的选择。”
也可能只是领着他下馆子吃顿他喜欢的豆花鱼,然后什么都不说。
想到这,傅知夏无意识地笑了笑——没机会知道了。
大巴车的窗户没关,风裹着窗外皮革厂污水的恶臭味儿钻进来,熏得乘客一个个蹙眉掩鼻。后面污水的恶臭没了,又路过一片养鸡场,经过大片浓郁的鸡屎味儿后,大巴车又开了半小时才终于到达枣林。
柏油路上因为高温而泛起虚晃的热浪,街上全是给太阳晒萎了精神的乡下人。
这里是枣林的集,是十里八村最繁华的地方。
有夏季不开张的洗澡堂,贴着掉色儿海报的理发店,灰蓝色大伞庇护着的雪糕摊,家电行,修车铺……五金店的老板举着搪瓷缸子在喝茶,对面新华书店里的老风扇正咿呀咿呀地响。
傅知夏在街边买了顶圆边的草帽,跟对街开大篷车的大叔同款,太阳底下的一切都白晃晃的,亮得扎眼,他开始后悔来的时候太过偷工减料没把墨镜带上。
付钱的时候傅知夏问摊主:“这儿有去大圪村的公交吗?”
摊主摇摇头:“大圪不通公交。”
傅知夏把帽子扣在头上遮太阳,盘算着从枣林走到大圪村需要多远的路程。
“哎!”摊主忽然叫住傅知夏,指着路对面卖完西瓜的蓝色大篷车,那个跟傅知夏顶着同款草帽的大叔正在摇油门,“那边那个——老朱,他是大圪村的,正收摊呢,你去问下,说不定能搭个顺风车。”
“谢谢您了。”傅知夏谢过摊主,去找了他口中的“老朱”。
老朱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晒得黝黑的皮肤在太阳底下泛着锃亮亮的油光,人笑起来一口白牙,有些眯眯眼,看着格外憨厚。他一听傅知夏要去枣林,很热心地让傅知夏搭了车,看傅知夏穿的干净体面,还十分不好意思地叫对方不要嫌弃车上脏。
“哪的话,我谢还来不及。”傅知夏长腿一迈,没什么形象地翻上车。
老朱摇开油门,坐在驾驶位上,回头又瞅了一眼傅知夏,原本就有些眯着的眼睛狭成一道细而窄的缝:“我咋瞧着你这么眼熟呢?”
傅知夏靠在麦秸垫上,将草帽拎在手里扇风,半开玩笑地回:“我大众脸,好多人看我都说眼熟。”
老朱没想出来个所以然,哈哈笑了几声,便转头认真开车。
这车烧柴油,开的时候屁股后头一路冒黑烟,发动机也跟着“突突突”的叫唤。傅知夏靠在车上看乡下风景,天蓝且高,风舒云淡,车屁股后的尘土飞扬了一路,路边蜿蜒着羊群啃过野草留下的羊屎蛋儿的轨迹。
因为还要再拉趟西瓜,老朱的车没开到村里就停下了,还没过河堤,他指着前面的不知年头的拱桥跟傅知夏指路:“你顺着大堤走,过了桥有个小学,再沿着学校边的土路往前,见村就是。”
傅知夏道了谢告别老朱,在路边折了根狗尾巴草,衔在嘴里咬着草杆,另一头的狗尾巴就跟着一上一下地跳。
午后两点多,除了草丛里飞舞的蜻蜓蝴蝶和藏在枝叶后头卖力唱曲儿的蝉,河堤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傅知夏停下来喝了口矿泉水,看见不远处绿油油的芦苇荡正在哗哗地响动,估计是狗或者野鸡野鸭之类。他也没在意,拧上瓶盖继续往前走,结果越走越瘆人,芦苇丛里的声音越来越近,隐约喘着气,夹杂着呜呜的哭声。
傅知夏正想着自己总不会是大白天撞鬼,面前忽然拦路窜出一个半人高的影。
“救……救命!”
……
傅知夏猛地一惊,心跳都漏了半拍,得亏他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不然真的得吓丢了魂。
窜出来的是个小胖墩,十三四岁的样子,浑身湿得能拧出来半盆水,面色苍白,在大热天里打着寒战,肉乎乎的两颊一颤一颤,说话时嘴唇发抖。
“掉河里了……”他说。
傅知夏还没吃准这小胖墩是人是鬼,对方却仿佛看见救命的活神仙,扑上来就扯着傅知夏的胳膊。
“魏柏掉河里了,快淹死了……求你……求你,快救他!”
听清楚了话,傅知夏神色倏忽一凛,“噗”一下吐掉了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疾言问:“人在哪儿?!”同时把背包、草帽全甩在了路边。
小胖墩也不迷糊,废话不多说,撒腿就开始带路,人跑得太猛,脚下一个踉跄,肉包子一样从堤坝上滚了下去,反倒省了些时间,他顾不上疼,立即爬起来带着傅知夏往水边跑,跑到芦苇荡旁边,指着仍泛着涟漪的水面,大喊了一声“魏柏!”随即瘫坐在地上,看着魏柏消失的水面哭嚎。
“全怪我……我不该下水洗澡,魏柏不救我就不会出事了……”
“魏柏……你出来吧……”
人从落水到溺毙,也就那三五分钟的时间,一秒钟都耽误不得。傅知夏没工夫听小胖墩的嚎啕,他踩掉脚上的鞋,上衣和裤子一个也来不及脱,片刻没犹豫人就一猛子扎进了水里。
“噗通”一声响,岸上就只剩下涕泗横流的小胖墩一个人,他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救不救得回。
如果魏柏没了,韩姨一个人该怎么活?妈妈会不会打死自己?想到这里,小胖墩哭得更凶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面哗地冲出一片水花。
傅知夏抱着魏柏游到岸边,把人平放在干草地上,先排净了口鼻里的水,双手交叠在一起用力地压魏柏的胸脯。
小胖墩趴在旁边,吃不准这个陌生男人的年龄,称呼也跟着胡乱叫。
“哥……魏柏没事的吧?”
“叔叔……魏柏没有死是不是?”
“叔叔……还有救吗?”
……
傅知夏在大学里学过一些急救措施,但都是一些表面上的把式,并没有真枪真刀实践过,他心里没底,加上一旁的小胖子时不时问一句:魏柏是不是死了?傅知夏被吵得心里发毛,转头喝了一声:“闭嘴!”
小胖墩被吓得“哏”了一声,再没敢开口,闭嘴老实下来,战战兢兢地盯着傅知夏的动作。他看着傅知夏深呼一口气,一手捏紧魏柏的鼻孔,一手钳开魏柏的嘴,之后竟然俯下身子,嘴对着嘴紧紧压了上去。
吹两次气,傅知夏就起身在魏柏胸腔摁一阵,相同的动作,来来回回反复了几十次,他整张脸上都急出了一层汗,混着未干的河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咳,咳……”
黑漆漆的眼前忽然闪出一道白,意识朦胧间,魏柏感觉有只冰凉凉的手在拍自己的脸,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魏柏……魏柏……”
那声音好像裹着夏季翻涌的河水,飘忽、辽远、清透,听起来像他妈妈韩雪梅泡的薄荷茶一样干净。
“咳……”
魏柏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两片张合的唇。
“醒醒……”
这人的嘴唇明明是棱角分明的形状,为什么看上去是粉红色的?像樱桃果冻,软的,甜的,那种触感似乎仍真实地停留在魏柏嘴唇上,好像不是错觉。魏柏的视线顺着嘴唇向上,他觉得眼睛有些困了,眼皮不听话地往下坠,但他还是强撑着精神,执意要在睡过去以前想看清这张脸。
是个男人。
皮肤很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玉,修挺的鼻梁配着深浅适宜的眼窝,眉目鲜明,睫毛也长得恰到好处,眼角湿漉漉地滴着水,瞳孔是漂亮的琥珀色,左边的眉尾丛里好像有颗淡红色的痣……
红色的痣……
气力只够魏柏看清楚这些,再昏过去的时候他居然笑了,好像心满意足似的。
我死了么?阎王爷可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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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再次醒来时,魏柏正躺在乡卫生院的病床上,眼前只有空白而单调的天花板。韩雪梅坐在魏柏身边抹眼泪,见魏柏睁开了眼睛,她心里的余悸还没消,连忙把手背贴到儿子脑瓜上。
“儿子,你可算醒了,感觉哪不舒服没有?”
魏柏转了转眼珠,定定地看着韩雪梅,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妈……我看见阎王爷了,长得特好看。”
“嗯……好看,好看。”韩雪梅眼里噙着泪,表面上顺着儿子的话点头,心里却紧张得直打鼓:魏柏莫不是掉河里撞见小鬼了?她在手背上揩干了泪珠,转身叫小胖墩潘小武守着魏柏,自己一脸凝重地出了病房关上了门。
当时傅知夏抱着魏柏,潘小武抱着傅知夏的包,他们跑去找到老朱的时候,老朱的车还没走,一看来人怀里抱着的是魏柏,当即摔了西瓜带着人直奔乡里的卫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