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可。他知道的太多,不能留在地府。”
“我相信他的人品,绝不会外传。”
元始天尊扫眼酆都帝,捋着胡子:“徒儿,为师告诫过你,切勿感情用事。没有人不想活着,生死大事,他能不怨你?”
“他理应怪我。”
“酆都,”天尊极少这么称呼他,“克制如你都险些劈垮黄泉,失了控的鬼会造成什么影响,没有人知道。你担得起,冥界可担不起。”
“弟子——”
“好了,此事不容再议。”天尊背着手离开,“大局为重,让他即刻投胎。选个不错身世,就当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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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帝收回思绪,告诉马楼阎王不会再出现。
“知道,”马楼说,“早上地府通知了,他突发恶疾,羽化飞天。”
“挺好的,”马楼吸吸鼻子,“谢谢您。”
“不要谢我。”酆都帝说,阎王犯下的一桩桩一件件自是得到严惩却永远无法接受大众审判,“是我没有及时发现,让你受了委屈。”
“要谢的。如果没有您,我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酆都帝神色暗淡:“不恨我吗?”
“该恨我的。”他替马楼回答。
裁员时没有替你争取留下,到了生死大事,还不能还你个公道。
“我不是个好老板。”他说。
正因如此,才要更加努力修炼得到认可。只有这样,说的话才有更多人听,才不会出现像阎王这种表面奉承私下不拿他当一回事,肆无忌惮胡作非为。
阿鼻地狱前,阎王突然冲向酆都帝。被强行摁在地上,反而笑起来:“你有什么资格惩罚老子,没有我和那些个权贵搞好关系,阴间靠什么福绵千年。你去问问三清,没有我,他们靠什么飞升。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老子出了事,不念老子的好也就罢了,非要揪着这点小事不放。”
“老子叫你声帝君那是看得起你。”他挣扎着站起来,背朝地狱之门,一步步退去,“小娃娃你记好了,老子叫饕餮,还轮不到你送老子下地狱!”
在阴间,送人下地狱不是个好事,送人投胎可是个好兆头。
酆都帝不想要这个吉兆。
他看看表,吉时将至。
“想不想投胎?”他问马楼,“给你投个好胎。”
问的是想不想,马楼干脆利落来了句“好”,反倒让他不知所措。
“不再想想?”
想也没用。问你纯粹走个过场,以尊重你意愿的方式,显得人性化,事实上,他们早就做好决定,不容置喙。他一个小马楼又敢有什么想法呢。
“我本来就该投胎的,”马楼抹一把脸,“您放心,我从没怨过您。”
酆都帝却噗嗤笑出声。
这通电话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13章 。我清楚地看见了你
“呜呜呜……”马楼一边抹眼泪,一边垒砖。
酆都帝那道雷劈黄泉路也就罢了,还把自己的井差点毁掉。这口曾是马楼安全屋的轮回井,如今像个被顽童踢翻的积木塔,可怜兮兮地歪在岸边。井沿被震怒雷霆劈开一道狰狞的豁口,砖石散落,好不容易不再干涸的井底浑浊不堪。
马楼没地方买维修工具,不得已趁宿管大爷鼾声如雷时,蹑手蹑脚“借”走了他床头那把锈迹斑斑的瓦刀和一把豁了口的泥抹子。又在溜到黄泉路抢修队的临时工棚,心惊胆战地顺走几块半干的水泥砖头和一桶泥浆,和着水加固。
忘川的水,他的泪。泪水模糊眼镜片,马楼摘下眼镜,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擦了擦,结果只是让视野更糟。
“彩票从来没中过奖,盲盒出不来隐藏,微信红包点开即抢光,”他一边艰难地用不称手的工具搅拌着粘稠的泥浆,一边悲愤地碎碎念,“怎么到这种事就成了欧皇!”
一直沉默在旁的摆渡人,默默递过来一张皱巴巴、带着些许鱼腥味的纸巾:“先擦擦,”老摆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鼻涕别和进去,帝君会把你一带劈了。”
“我觉得您应该先关心关心我,”马楼使劲擤,声音嗡嗡的,带着浓重的绝望,“我快死了……真的。”
这不是矫情。阎王被酆都帝亲自“处理”了,下一个目标是谁?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他马楼这个导火索。一切都会回到原点,他会再次站在判官面前,但这次,等待他的恐怕不是投胎,而是直接下地狱——毕竟,他参与了“非法入职”,还天天说酆都帝代码写的臭,豪横怼人家。
“你早死了。”摆渡人如实说,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像在说今天的鱼和昨天一样鲜美。
马楼不语,只是一味拿起板砖。
摆渡人接过来,交错砌在砖头上:“想开点,换不成岗,至少工作还在。”
……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起毁灭吧。
马楼又捡起一块,站起来……“啪”一声,狠狠地拍在摆渡人刚刚帮他放平整的砖块上。
“我想一个人呆着。”他说。
于是,处理完阎王的酆都帝,怀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心绪返回地府时,被迫听马楼呜呜:“天杀的阎王改谁的命不好,就挑我改。都怪他没早点发现那个狗东西,还把鸡抱走。呜呜呜,他们都不要我,让我一个人在油锅里翻江倒海,看我孤零零上路……”
“不知道孟婆汤会不会比她家咖啡好喝点。存他那的咖啡券还剩好多,都是我辛辛苦苦攒的功德,早知道就不存了,多买几块好键盘还有降噪耳机——小鸡睡觉打呼噜,一直都没睡好。”
“呜呜呜,鸡也带不走,没了我它一定很难过,咖不思啡不想。要是再遇不到一个好人收留,流落街头可怎么办啊。它吃了那么多苦,那么弱小,那么可怜……”
酆都帝看着要了六倍浓缩才肯找阎王受贿记录的“小可怜”,正四仰八叉地窝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办公椅上睡得香甜,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声透过厚重的办公室门都隐约可闻……
马楼的悲鸣还在继续:“我不想被油炸,也不想投胎。我就想写代码,有那么难吗?!”
前脚哭着喊着成年人啥都不要,后脚当人面让东决不往西。酆都帝无奈摇了摇头,朝着轮回井的方向,声音低沉而清晰,却又带着地府执政官特有的、近乎审判般的威严。
“听好了马楼,下面是对你的安排……你生前未有恶行,无地狱之罪需赎。”
“……却也未作何贡献,无大善无资格滞留地府任职,积攒功德。”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阎王徇私,篡改命数,强留你入职,严重违反规定,所以你与地府所签的劳动合同,作废无效。”
“……你不用再等55年,”他宣读最终判决,“可即刻重入轮回,投胎转世。”
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在马楼心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喉咙发紧,他干涩地、艰难地挤出“收到”。
也好,早投胎早超生。黄泉路还在修缮,看样子要走着去轮回井。不过天还早,走快点或许能占上最后一个位置。
他向轮回井鞠了三个躬,心里默默说了句“谢谢”。然后麻木地抬脚,踏上那条未知的路——
“但我想留你。”
酆都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奇异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马楼的胸腔。
他从没违抗过师命,做好了以大局为重,但听着马楼的抽泣,大脑不由自主想象他的难过和故作坚强。
想起那场大雨,被强制“毕业”的马楼背着鼓囊囊的双肩包在公司门口徘徊……试探着撕开雨幕,又被雨挡回来。来来回回好多次,直到下班时间——员工将陆陆续续走出大楼,再不走要和“前”同事们打照面。马楼回头看了眼曾经奋斗卖命过的地方,又看了看天,将双肩包顶在头顶,冲进雨里。
他或许忘了,回眸时和前上司视线相撞。酆都帝记得很清楚,短暂对接后马楼看向大堂,眼里浓郁的憎恨消散,那里面尽是不舍。
这次酆都帝看见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
“生前没来及做的贡献,现在不晚。还是那句话,来开发,发挥你的价值。你……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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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楼当然一万个愿意。只要能写代码,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比方新上司欢迎会,大家一个个围在领导身边,争先恐后说着流畅、客套、奉承的话。丰都透过人群间隙,那个叫马戴迪的年轻人孤零零坐在圆桌,看着面前高脚杯。端起,放下,再端起,再放下……最终,他和所有人一样向丰总敬酒,只不过磕绊的敬酒词、红透的耳根、一直向外的脚尖出卖了他。
再比方公司团建,大家还是将展示茶艺的大老板围在中心,说什么琼枝甘露,喝一口延年益寿……牛头不对马嘴的吹捧,一帮没文化的理工男。丰都不悦地倒掉第一泡茶汤。再抬头,缩在角落离他百八丈远的马戴迪抱着电脑冥思苦想,见他看过来,赶忙把笔记本电脑盖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