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晚上,姜南案洗完澡后,他接到了好朋友伍澈的语音。
  他们从高中认识开始,就会经常语音,特别是伍澈遇到了需要吐槽的事情。
  果然,电话一接起,伍澈和姜南案吐槽了他们公司空降的领导是个性功能不太行的富二代。
  姜南案挂着耳机,手机放兜里,手上晒着刚洗好的内裤,正往阳台上的杆子上挂。
  一阵晚风吹过,裹挟着热气扑打在脸上,很轻很轻,像蝴蝶扇翅的风。
  他迎风笑了,“谁上班把自己的性能力挂头顶展示啊?”
  伍澈笑得更邪恶,“他给我u盘的时候,口袋掉出了一盒药,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感冒了呢,低头一看,好家伙,是提升性功能的。”
  “我当时憋得太辛苦了,等他走了,我感觉肺都憋疼了,笑死我了。”
  姜南案也跟着弯了眼角,他撑在栏杆上,俯视着下方,橙黄色的路灯洒下的光像玻璃罩,等距地盖在地砖上,路上没有行人,太安静了。
  倏然,他瞥见一丝橙红光源,仔细看,摇曳的树下竟然有个人在那儿抽着烟。
  “嗯?申秋……?”他喃喃道。
  外婆刚好来阳台拿鱼食,听到了姜南案这一小声,她附和道:“喏,是他呢。”
  “在咱们家楼下站三天了,每天晚上都这样,不知道在等谁,”外婆一边往房间走,一边摇了摇盒子里的鱼粮,发出‘砰砰’地声响,像法庭上的锤子,下了判决,“谈恋爱了吧,这小子。”
  耳机里伍澈还在说他的性无能上司有多么可恶,说总是在他下班的时候开会。
  姜南案原来即使是玩着游戏、开静音,都不会打断伍澈的吐槽,这次他主动打断了,“先挂了,我有点事。对了,谢谢你。”
  “我干什么了我?你别谢我,我害怕。”
  姜南案当然要谢谢伍澈,如果不是这通语音,他可能每天晒个内裤就进屋了,一直都发现不了申秋等的人是他。
  树荫下的人已经往主路走了,橙色的烟头忽上忽下闪动,是申秋在对他招手。
  当他知道申秋在等他的时候,竟有些开心,笑容比听到伍澈的那个八卦还要大。
  这样的情绪,有些反常,姜南案也是知道的。
  冷静下来后,他仅仅看了对方几秒,没有回应,转身回了屋,关上了房门。
  他躺在床上,电扇悠悠地吹着,心情有些烦闷。有一下没一下地摁着手机的锁屏键,他想,今天这样跑走是不是有些不太好,或许申秋不给盼盼买有什么苦衷呢?
  几分钟后,外婆敲门,让他把阳台上面的木窗扣一下,外面有点起风,怕夜里下雨,花要遭殃。
  他去扣窗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楼下,只有暖黄色的路灯了,那枚像小萤火虫在空中飞舞的橙红色光亮消失了,意识到后,他扣窗的手顿了顿。
  姜南案第一次这么狼狈地溜出家门。
  他点着脚,压着身子路过外婆屋子,心脏都快停跳了,幸好没有被发现。
  他也是第一次这么讨厌老旧的木门,关大门时发出嘎吱声,差点把他吓晕厥,幸好外婆耳朵退化。
  直到他穿行在楼梯间,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害怕。
  他只是下楼找个认识的人而已。
  楼梯间很暗,有好几个拐角楼道的感应灯都坏了,他很怕黑,可是出来时太紧张了,手机落在床上,忘了带。
  他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呼而过,安静的楼梯间,他只能听到自己有些仓促的心跳声。
  下一秒,他撞入了另一个人的心跳。
  快出楼洞的那一刹那,他撞上了那个本该在树荫下抽着烟的男人,他穿着贴身的棉质睡衣撞进了对方的怀里,耳朵清晰听到了不属于他的心跳声,鼻尖吸入了淡淡的烟草气息,混合着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气味越深入,越有焦灼感,逐渐的,他好像闻到了燃烧的薰衣草味。
  男人的心跳很强劲,很有力,而且越来越剧烈。
  姜南案的双臂被男人握住,男人指腹有茧,在缓缓扶起他、推开他,磨着他的肌肤,有些发疼。
  他咧着嘴,挣扎着,在黑暗的楼洞口,自己的耳侧,听到了熟悉的低音。
  “姜南案,你跑什么呢?”
  姜南案扯了扯漏胸的宽敞睡衣,“我锻炼。”
  黑夜中,两人都看着对方,姜南案这次没有躲,也没有忘了躲,他扬着脑袋,喘着气,认真地看着对方。
  可楼道太黑了,他好像个视力残缺的老人,睁大眼睛努力用目光描绘着对方的下颌线,嘴唇的形状,还有眼睛的弧度。
  他努力睁大自己圆溜溜的小鹿眼,目光却带着强烈的侵略性,抿着唇,理直气壮的看着,一眨不眨。
  最后,申秋认输了,他先低下头,说:“是我找你有事。”
  “堵楼道口干什么,聊天上旁边去。”有人下夜班,推着自行车进楼道,抱怨着。
  申秋只好带着姜南案重新回到了树荫底下,明明在楼上看黄色的路灯像蒙上了一层糖纸,站在人行道上才发觉,路灯竟然有这么亮。
  姜南案看清了申秋的样子,不再是楼洞里黑暗中模模糊糊的存在。
  他很喜欢申秋的眼睛,特别有神,眼尾稍稍有些狭长,有些勾人,鼻梁高得像外国人。
  申秋很高,高到完全盖过了姜南案的身高,两人的影子在灯光下融为一体,被拉得很细很长,像一条绳子捆住了两人的身型。
  “还给你。”申秋知道姜南案嫌钱脏,他这次特意拿a4纸包好了,“玩具我退掉了,这是你的钱。”
  姜南案收回了目光,脸上的表情像白板擦挥过的白板,什么都没有了,眼神变黯,手也无力垂在睡裤两侧,他盯着自己的拖鞋,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子有点搞笑。
  申秋见对方不动,他抓起姜南案的手腕,想把白纸叠成的信封塞进对方手里。
  “你别碰我,我洗了澡的。”
  申秋愣了一下,这回不仅嫌钱脏了,连他都嫌脏了,他苦笑了一下,说:“知道了,那我放地上了,你自己拿。”
  说着就要弯腰。
  姜南案好不容易平熄了三天的委屈与火气,这一刻终于全部烧了出来。
  在申秋弯下腰的那一刹那,他拽过申秋的衣领,迫使扯他靠近自己的脸,那一刻,两人的唇几乎相贴。
  姜南案动作很大,他猛然后仰,后又平稳重心,话语中带着委屈,咬着牙道:“我给盼盼买个玩具都这么难吗?”
  申秋似乎很累,他没有挣扎,就这样弯着腰,上身被姜南案控制着,他叹了口气,说:“你说得对。”
  “什么?”
  不明不白地一句话,让姜南案的手松了一些力道。
  申秋借此契机直起了身子,“你可以给她买,但是你能次次给她买吗?”
  “所以,你说得是对的,盼盼跟着我确实很可怜。”
  “我没有能力满足她的其他需求,我只能保证她不饿着,能有衣服穿,能有学上,其他的,因为我满足不了,所以我不给她希望。”
  “我不想你这次来,买一些东西,让她心里滋生渴望,等她下一次,又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可是我没法满足的时候,她受到的伤害会更大。”
  “我只是想尽量保护她,我只想让我们平平安安的长大。”
  申秋能搬十公斤箱子的手,此刻正无力地垂在裤缝边,他低垂着眼,神情疲惫,“这里是六百八十八,玩具的钱,你收好,别掉了。”
  “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姜南案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申秋知道,姜南案可能已经不愿意和他说话了,或许本来,他们的生活就不在同一个世界。
  不过这样也好。
  说清楚了也好。
  他也不想姜南案生气,这人还是挺可爱的,应该每天开开心心的才好。
  申秋拖着脚步走了,因受台风天影响,最近天气变化多,他的膝盖似乎有些不太能曲。
  他刚走两步,身后扑来一个火炉,他被热源覆盖了。
  姜南案见人离开,他平日灵巧的语言系统也宕机了,他冲了上去,抱着对方的腰。
  他单纯地抱着,也没有下一步动作,依旧没说话。
  两人都僵了身型,定在了路灯下,旁边的草丛蟋蟀在高歌,月光洒下填充了身旁的色块。
  申秋还是转了身,把姜南案搂怀里,高大的身子裹着姜南案。
  他想问怎么了,但却看到姜南案的眼角红了。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姜南案的头发,说:“谢谢姜南案的理解。”
  外婆就是这时候在阳台上给花铺塑料膜的,她还是担心今天晚上的大雨会漏进木窗,弄坏她的植物。
  她看着楼下申秋搂着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姑娘,笑着点点头,“我就说谈恋爱了吧。”
  外婆铺完塑料膜后,回头路过姜南案的房间,见灯还亮着,她提醒道:“南南,别玩手机啦,早点睡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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