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 第128节
她僵硬地松开了抱着陆承渊的手,抗拒地往后退。
显然此时的陆承渊也意识到不对,他略松开臂膀,疑惑地问陆承濂:“三哥,你说什么?”
陆承濂:“承渊,放开她。”
陆承渊蹙眉。
陆承濂的视线越过陆承渊,直直落在被陆承渊半拥着的顾希言身上,他伸出手,低声道:“过来,到我这边来。”
陆承渊神情微变,他盯着陆承濂:“三哥,这话什么意思?”
陆承濂没理会陆承渊,他的视线自始至终望着顾希言,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希言,我带你走,我们不拜堂了,现在就走,我们远走高飞,离开这里,好不好?”
顾希言眼中浸着泪,睁着雾濛濛的眼睛,迷惘地看向陆承濂。
此时陆承渊的手还紧紧地攥着她的指骨,那力道很紧,勒得她疼,她挣不开。
她蠕动了下唇,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却仿佛被糊住,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时的房中里里外外都是人,梳头的丫鬟,上妆的嬷嬷,捧着吉服等着伺候的媳妇,还有二太太以及诸位少奶奶并管家媳妇等。
可房中却陷入诡异的死寂,大家大气都不敢喘,屏着气息,提着心,看着眼前这一切。
陆承渊在这异样的氛围中,越发察觉出不对。
他紧紧拧眉,望向院外,处处披红挂彩,连那老树枝杈上都缠着簇新的红绸条,檐下更是悬着一溜儿红灯笼,这分明是……办喜事的架势。
他狐疑的目光缓缓扫过房中众人,却见她们面上红白交错,尴尬得不敢和自己直视。
最后,他的视线缓慢落在自己身边的妻子身上。
此时的他才留意到,她今日这妆容过于讲究了,还有那高高挽起的发髻,这是大典时才会有的隆重繁琐。
他单手攥着顾希言的肩,黑眸缓慢眯起,哑声道:“希言,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说着这话,他侧首,瞥了一眼陆承濂:“三哥刚才在说什么?”
顾希言听着这话,只觉那些难堪的酸楚的,全都一股脑涌上来,她再也压抑不住,“哇”地哭出了声。
她拼命地用拳头捂住嘴巴,但依然无济于事,她哭得崩溃,两肩颤抖,身子簌簌发抖,站都站不住。
陆承渊下意识要扶她,她却受不住,下意识推拒着陆承渊,一径后退,脚步踉跄,几乎跌倒在那里。
陆承濂看她这样,一个箭步上前,便要去扶她。
可一旁的陆承渊比他更近,抢先一步上前,单手扶住顾希言,又用身子挡住陆承濂。
他削瘦的面庞略侧着,冷冷地盯着陆承濂:“三哥,你要做什么?”
陆承濂神情阴沉:“承渊,让开。”
陆承渊:“凭什么?”
陆承濂扯唇,笑了笑,才道:“就凭,她是我的妻子。”
陆承渊额头青筋暴起:“三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话简直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
房内气息骤然绷紧,在场所有人都觉窒息。
眼前的陆承濂和陆承渊,是敬国公府这一辈最出挑的两个,往日也是兄友弟恭的,此时其中一个死而复生,本是天大喜事,可是他们却剑拔弩张,火药星子四溅,仿佛随时都能拼命。
在陆承渊明显怒极了的时候,陆承濂却颇为冷静,他用一种可以称之为诚恳的语气道:“承渊,你下落不明,至今已经三年,官府只以为你已经为国捐躯,府中早已为你立下衣冠冢,她为你守了两年,终因种种事端,不得已销掉和你的婚书,如今她已经和你再无半分瓜葛。”
陆承渊眼底漫出血红,他盯着陆承濂:“然后呢?”
陆承濂:“你们的婚书销掉后,我和她成就姻缘。”
他看着陆承渊此时目眦尽裂的怒意,缓慢地抬起手来。
在他手中是一份婚书。
他指骨微动,那婚书便展开来,他一字一句,清晰缓慢地道:“你看,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加盖了官府红章,有我和她的手印。”
顾希言听到此言,在泪眼朦胧中看过去,虽看不真切,但她知道这是自己和陆承濂的婚书,下面有自己按下的手印。
陆承渊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婚书,许久不曾言语。
显然他被这婚书打击到了,神情间甚至浮现出近乎茫然的痛楚。
过了很久,他终于看向顾希言,他蹙眉,困惑地道:“希言?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这样的陆承渊让顾希言几乎不敢直视。
她毕竟曾与这个男人做过夫妻,熟悉他惯常的锋芒,熟悉他言语间的棱角,如今见他骤然卸下所有提防,露出这样迷惘脆弱的神情,只觉心口闷闷地痛,痛得难受。
可是……她已经和陆承濂走到这一步,她回不去了。
她无助地看向一旁陆承濂,期盼着他能再说句话。
可陆承濂却并不曾看她,他紧紧抿着唇,神情冷漠,仿佛此事和他无关。
这一刻,顾希言意识到,他要她自己说,要她自己拒绝陆承渊。
于是她终于睁着泪眼,望向陆承渊。
适才突然间相逢,不曾细看,如今四目相对间,她端详着这张阔别已久的面容。
往日的陆承渊眉目舒展,肤色温润,是富贵窝里养大的翩翩贵公子,如今的他却瘦削了许多,五官的轮廓因此显得嶙峋而深刻,显然经受了许多沧桑煎熬。
而此时,这个男人双唇微颤,神情急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是近乎灼人的期盼。
顾希言几乎不忍心。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应他,也没办法回应他。
所以她咬了咬唇,别开了视线,也躲开了那期盼的目光。
陆承渊怔了下,视线更加紧迫地追着她。
而此时,望向别处的陆承濂,捏着婚书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几乎泛白。
他也在等,等着她最终的回应。
顾希言深吸口气,到底艰涩地开口:“三爷说得对,我和他确实已是夫妻。”
听到这话的陆承濂,神情间略松动了些。
顾希言继续道:“六爷,你遭遇大难,如今平安归来,妾身心中自然替你欢喜,可如今已不同于往日,我们——”
陆承渊不敢置信,他骤然打断她,痛声道:“希言,我并没有死,没有我的同意,我们的婚书怎可销掉?”
他睁着泛红的眼睛,死死地望着她:“你可还记得,临走前你应了我,等我归来,我们一起去郊野踏青,我们要放风筝荡秋千,你还说要用柳枝为我编柳篮,你都忘了吗?”
顾希言听着,只觉过往回忆犹如潮水一般袭来,她心口酸涩,几乎想哭。
人非草木,岂能如此无情,她和陆承渊也曾经恩爱过,半年的时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个人并无过错,她却舍弃了他,要他如此低声下气!
陆承濂:“该说的话,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非要逼她吗?陆承渊,你说这些都过去了!”
陆承渊死死盯着顾希言:“过去了吗?你都忘了吗?顾希言,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彻底忘了!”
顾希言眼泪犹如滚珠一般落下,她怔怔地看着他,嘴唇颤动,想说,但说不出。
陆承濂见此情景,陡然上前一步:“希言,不必理他,我们走。”
陆承渊哪里肯依,猛地抬起左手便要阻拦,谁知陆承濂动作更快,两臂骤然相撞,发出铿锵响声。
陆承濂漆眸微微眯起,视线扫过陆承渊的左手,微微蹙眉,道:“你要如何?”
陆承渊反问:“三哥,你做下这样的事,你还要问我?”
陆承濂冷笑一声,却不理会陆承渊,反手牢牢握住顾希言的手腕:“希言,我们走。”
陆承渊从旁看着,他看到顾希言并不曾有半分抗拒,看着顾希言就要跟着陆承濂离开。
他眼底骤然泛起狠意,大踏步上前,猛地抬手便朝陆承濂面门挥去,陆承濂迅疾侧身,一把将顾希言推开,回击陆承渊。
顾希言被陆承濂推开,踉跄站定,便见这两个男人打了起来。
她被吓到了,忙道:“别打,你们别打,三爷,你快住手!”
可这会儿,谁能听得进去!
这两个男人原都是沙场上拼杀出来的,如今因了这夺妻之恨,已经红了眼,这会儿打起来彼此都不曾留半分余地,招招都是狠意。
一旁几位少奶奶并二太太都惊得不轻,无措间,慌忙喊人,四爷五爷听得这声响,带着几个家丁匆忙赶进来。
只是这两个人打得太狠,众人上前劝架,也平白吃了冤枉拳,更闹得屋内桌椅翻飞,杯盏碎裂,一片狼藉。
就在这混乱中,顾希言扶着一旁多宝架,看着眼前打作一团的两个男人。
她只觉荒谬至极。
若陆承渊早几个月回来,她必狠狠斩断和陆承濂的瓜葛,坦诚一切求他原谅,若他愿意,两个人重新来过。
若陆承渊晚几个月回来,她已经随着陆承濂远走高飞,再不能回头。
可偏生是现在,前不前后不后的,好生尴尬!
就在这时,她突听得一声惨叫,待看过去时,却见陆承濂一拳击中陆承渊面门,有鼻血陡然迸溅而出。
她急得眼前发黑,惊恐地睁大眼睛:“陆承濂,你别打他!”
可那两个人并没停下,还在打,她慌忙上前,下意识就要阻拦,可一迈步,便觉天旋地转,身子发软,整个人往下跌去。
就在她失去意识的那一瞬,恍惚中感觉,两道身影似乎都冲自己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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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希言只觉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以至于等她睁开眼睛时,脑中一片空白,一时竟记不起自己是谁,如今又在哪里。
身边似乎是有人的,有人翘首过来,关切地看她,见她睁着眼睛,惊喜不已,连声道:“你总算醒了!”
顾希言看着眼前人,总算慢慢意识到,这是孟书荟,自己嫂子。
而自己……
她便仿佛陷入迷思,最先想起的竟是自己在闺阁时的情景,夜晚跟着嫂子刺绣做活,看书画画,偶尔间也遐想自己未来的夫婿,好生悠闲自在。
一忽儿,她又记起自己嫁了,嫁给了陆承渊,公府门第,世家富贵公子,俊朗温柔,夫妻缱绻情深,日子比蜜甜。
只是这些回忆太过稀薄,犹如晨间的雾,很快便被后面那汹涌而来的记忆冲散了。
是了,她和陆承濂好上了,就要改嫁陆承濂,婚书都做成了,可这时候陆承渊回来了,两个男人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