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 第91节
顾希言疑惑接过来,打开,却见里面是一个黑釉酒罐,并一白瓷茶罐。
阿磨勒道:“给奶奶,奶奶——”
说着,她笑眯眯地做了一个“喝”的手势。
顾希言心领神会:“好,我知道了。”
待到阿磨勒离开后,她打开那黑釉酒罐,闻了闻,知道这就是菖蒲酒,之前她尝过的,当时觉得好喝,没想到他如今竟送来了。
这男人,往日总是端着的,可偶尔的细致妥帖,总教人甜到心里去。
至于那白瓷茶罐,里面却是普洱茶,看样子是今年新来的,应该是南方的贡品。
这普洱茶在诸多名茶中并不惹眼,不过这两年皇室中倒是酷爱此茶,只说这茶可以清胃生津,入了端午后,暑气上升,倒正是用这普洱茶的时候,而这种宫中得来的普洱,外面自然是买不到的。
她当即命丫鬟煮了水,用这普洱来沏茶,却见这茶汤颜色浓艳,犹如琥珀,品了一口,更是醇厚绵柔。
她想着这是陆承濂送给自己的,便更添几分喜欢了。
第二日,端王府遣了体面嬷嬷过府,先转达了端王妃的问候,又说了好些招待不周的言语,随车送来各色表礼。除却端午后的节庆常例,更有几匣宫中所赐的细巧点心,都是外头未见过的式样。
末了,那嬷嬷又含笑传话,提起端王妃过几日欲设赏花小宴,特邀国公府诸位太太、奶奶过府一聚,届时还要和六少奶奶细聊。
众人依礼应酬,待送走王府来人,顾希言自然平添了几分底气,她冷眼打量着三太太,三太太在一旁讪讪的,面色并不好看。
顾希言想着自己的猜测,不免好笑,接下来几日,她便格外留心三太太那边的动静,每日前去请安,暗暗观察着,不过一时倒也没什么异样。
想想也是,若是私底下偷人,哪轻易让人看到呢。
她也想起自己和陆承濂来,其实回府后,她也满心惦记着这个人,格外汲取着每一个关于他的讯息,哪怕是听丫鬟们提起“三爷”这两个字,都觉心中快慰,平添几分甜蜜。
陆承濂显然也是记挂着她的,平时两个人并没什么机会见面,只偶尔间顾希言去请安,会碰上陆承濂,一个擦身,一个对视,顾希言都能从那个男人看似平淡的眼神中琢磨出一些别样的滋味。
极偶尔的,他会找准机会和她说一两句,声音很低,叮嘱那么一两句,是那种只有两个人意会的亲密,让顾希言晚间时候反复思量,心中生出无限的甜蜜来。
或许因了心里藏了这私密,她反而越发小心谨慎,把仅有的钗黛头面都收起来,衣衫都是最素净的,别人见了,只说她最是简朴遵礼,但其实哪里知道,半新不旧的衣衫下,她的心早飞了。
这一日顾希言才从五少奶奶处回来,远远便看到阿磨勒的身形,秋桑见了,会意,过去说了几句。
待回来后,秋桑才低声道:“阿磨勒说,三太太已经向宗族中提起要过继那位滔二爷家的儿子,事情传到三爷那里,三爷拿出府中陈规来,给挡了回去,只说乱了昭穆次序,可三太太自是不甘,她找了宗族中老人哭闹,又说你这边是怎么也要过继滔二爷家的那个。”
顾希言听这话,好笑至极:“我什么时候要过继滔二爷家的了,她怎好胡说!”
秋桑其实也是恼:“可不是吗,仗着咱们不在跟前,什么都由得她说了,她这么闹,族中老人也没法,说是看奶奶这边意思,若奶奶愿意,或者可以开个先例。”
顾希言:“那他呢,他那边怎么说?”
顾希言这个“他”自然说的是陆承濂。
秋桑近前低声道:“阿磨勒传三爷的话,说三太太执意如此,如今非得奶奶这里有一句明白话,说清了你是不愿的,宗族里的长辈才好出面主张。”
顾希言听着,自然明白,族中虽多是有头脸的爷们,可若寡妇哭闹起来,到底不好强压,如今少不得自己亲自往老太太跟前走一遭,当众表明心迹才是。
她略沉吟了下,仔细梳妆,换上素净衣裳,又把匣中首饰挑选一番。
她原本首饰匣中已经没什么了,如今陆承濂为她做了这么一整套,她自然不好轻易示人,大部分压箱底,身边丫鬟也只有秋桑知道。
唯独有那么两三件,不怎么起眼的,她慢慢掺着往日首饰一起用。
今日她则特意选了一朵珠花,珍珠攒成的花儿,也是陆承濂送的,不过相对素净些,她戴上后,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倒是满意得很,便笑着道:“走吧,秋桑,我们去泰和堂。”
秋桑忙应是,她知道今日这事只怕不能善罢甘休,少不得又是一场闹腾。
主仆二人行至半路,恰好迎上玳瑁,玳瑁见了她,忙拉着她的手道:“奶奶,可巧遇上你了,老太太跟前有请呢。”
顾希言心知肚明,只是不戳破罢了,依然和玳瑁有说有笑的往前走,待一踏入老太太所在的泰和堂,便感觉不对了,那些丫鬟仆妇正在廊檐下侍立,一见自己来了,那眼神便有几分打量以及幸灾乐祸。
她便好笑,这是鸿门宴吧?
当下看了玳瑁一眼:“姑娘,刚才还忘了问你,今日这是什么大事?”
玳瑁听着,忙赔笑:“几位太太并少奶奶都在,想必是要商议大事,只是具体如何,奴婢也不知了。”
顾希言略笑了笑,便不再问,进去房中,果然诸位太太都在,她便一一见了礼。
老太太旧事重提,说起过继一事,三太太迫不及待地道:“如今这个哥儿,我已经让人带来了,你且看看。”
说着,她使了一个眼色,便见底下丫鬟带上来一个哥儿,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看着倒还算乖巧。
老太太略皱了皱眉,问道:“这孩子看着岁数确实大了。”
三太太却道:“老太太,凡事不能光看年纪,你老人家细瞧瞧,这孩子确实是好的,生得俊俏伶俐,如今已经开蒙,书也读得好,若抱养了这哥儿,以后他有了大造化,承渊媳妇也能图个现成。”
老太太听此,便道:“我年纪大了,原管不得那么多事,你们婆媳自己商量便是。”
顾希言明白老太太意思,她也觉得不好,却懒得管。
这时,三太太便对那哥儿道:“信哥儿,这是你娘,还不给你娘磕头。”
那信哥儿听了,茫然地看了一眼顾希言,便真要磕头。
顾希言哪能受这孩子一拜,当即阻止:“慢着。”
她陡然出声,声量虽不大,但吐字清晰,很有威慑力,那孩子一愣,竟真不敢跪了。
三太太皱眉,不悦地道:“承渊媳妇,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希言上前一步,拜了拜老太太:“老太太,往日承渊在世时,你待他慈爱疼惜,自从孙媳进门,便听他念叨着你,说老太太是天底下最疼他的,后来他撒手人寰,这两年里,你老人家对我处处照应疼爱,孙媳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她这番话说得动情,老太太也是感慨万分:“说什么外道话,这不是应该的吗?”
顾希言却苦笑一声:“如今老太太又要为我操持这过继子嗣的大事,你老人家这般费心劳力,这都是念着承渊,盼着他香火不断,后继有人,也是念着我,想为我寻个依靠,你老人家这片苦心,作晚辈的,如何能不懂?”
说着这话,她泪珠儿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老太太眼圈也红了:“可怜我那孙儿,早早没了,若他还在,该有多好!”
一旁众人听了,自然也都陪着落泪。
顾希言不着痕迹地看向三太太,三太太黑着脸,看着不远处地衣上的花纹,也不知道想什么。
她收回视线,继续道:“可是今日提起过继一事,孙媳却想起,承渊那性子向来孤傲,是目无下尘的,如今既是要过继,总该过继一个好的,若是不好,我在这里空养了一房,他不认,那我是为哪个养的?”
这话说出,众人脸色微变。
对此,老太太不再言语。
顾希言心里明白,今日老太太不掺浑水,但至少也不会帮衬着三太太,自己就算可劲儿闹,至少不至于得罪老太太这里了。
如今她只专门对付三太太就是了。
偏这时,便见三太太板着脸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承渊怎么就看不上?”
顾希言冷笑一声:“承渊那性子,便是再好的,若是别人硬塞,他也未必喜欢,这是一个活生生的过继子,冷不丁这么塞过来,反正我是不养的。”
说着,她看了三太太一眼:“儿媳还是那句,太太若是喜欢,不如自己养着吧,回头这哥儿喊太太一声娘,太太心里也喜欢不是。”
三太太听这话,顿时脸上通红,瞪着顾希言,急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竟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我好心好意给你物色的哥儿,你自己不喜,倒是对我这么说话!”
顾希言如今是有恃无恐的,直接道:“太太既这么说,那就干脆请了宗族中诸位老人家来,我倒是要问问,还有非逼着我过继的道理吗?”
三太太气得简直要打她:“还真是疯了,一日比一日泼,我家承渊怎么寻了你这么一个——”
顾希言自然不怕她,直接迎上去:“太太既要打,儿媳说不得什么,打了便是,早早打死了,我也正好和承渊团圆呢。”
她这么一说,谁再敢说什么,都吓得赶紧劝,劝三太太,劝顾希言。
四少奶奶见此,忙挽着顾希言的手,哄着道:“你瞧瞧你,这不是商量着吗,老太太还没说什么呢,你倒是急了。”
顾希言最不爱听她说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话,当下直接呸她:“急了?我怎么急了,这是说谁呢?我在庵子里守了这么久,眼巴巴地抄写了三大本经书,如今回来了,可倒好,上来就给我塞一个不知道哪儿捡来的孩子,倒是要让我养着,人家有爹有娘的,我眼巴巴地养了,拉扯大了,还不知道谁擎受这福分呢!怎么,我不过继这个还不行了?你说我急,你倒是替我急啊!”
四少奶奶一愣,之后脸“唰”的红了。
她只是劝劝,哪想到顾希言对着她一通说,她往日也是体面媳妇,讲究人,如今被这么一通骂,简直是无地自容,气得眼泪直往下落:“你,你——”
一旁众人赶紧把她拉一边,大家围着顾希言劝哄,又捧了茶给她喝。
正闹得不可开交,突然就听得外面动静,却是说,濂三爷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几位族老。
族老?众人都是一愣。
毕竟这边正闹得不可开交,这会儿几位族老来了,且是陆承濂陪着来的,只怕是有什么大事。
一时间,众人都唬了一跳,老太太也忙起身,丫鬟婆子忙不迭收拾案几。
顾希言略收敛了,红着眼圈坐在那里,心里却想着,他是听说了消息,才这时候赶过来吗?
转眼功夫,便见帘子一挑,陆承濂先进来了,他亲自弯腰,为几位族老挑着帘子,待老人家进来后,他这才随在后面。
几位族老大多是敬国公府同辈的,还有一位是比老太太辈分大的,此时别说在场众媳妇,就是老太太见了他们,都得礼让几分。
大家纷纷见礼,见礼过后,请几位族老坐下,奉了茶水,这才说起正事,果然是为了顾希言过继子嗣一事而来。
众人听着,都不免意外,区区过继一事,将让几位族老聚在一起亲自过来?这未免太过兴师动众了吧?
三太太更是紧皱着眉头。
她原本确实存着欺上瞒下的心思,反正自己这守寡的儿媳也不可能跑去宗祠拉着族老们喊冤,可现在,怎么两头突然聚在一起了?
第66章
三太太心中暗自忐忑着时,老太太却是有些暗暗看好戏的意思。
本来这件事她就不愿意,可架不住三太太一心要过继,她是做长辈的,也不好硬做主,如今诸位族老来了,族老们一来,这过继一事便是族中事,三太太这里再想说什么,却是难了。
至于其他晚辈,姑娘们全都回避了,媳妇们低着头站在那里,也不敢多说什么,场上一下子静止下来。
陆承濂略站在族老下首,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顾希言。
顾希言虽低着头,不过却感觉到了,她也是没想到,陆承濂竟然惊动了几位族老,这样极好,事情闹大了。
这时几位族老已经和老太太商议过继一事,因问起人选,老太太便道:“提起这个我也是没法,可渊六媳妇这会儿正掉眼泪呢,如今这个过继子,她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
她这么一说,三太太自是尴尬,待要解释找补,却又说不出囫囵话,只讪讪地立在原地。
众族老听了,面面相觑,其中一位沉吟道:“前日三房媳妇曾提过此事,当时还曾说过,这过继的人选,原是渊六媳妇自家挑定的,如今看来,竟不是了?”
自家挑定的?
在场其他媳妇太太都惊讶不已,不免看向三太太。
当着族老的面,她竟然这么说,这不是欺上瞒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