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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春闺小韵事 第36节

  陆承濂神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
  顾希言茫然地低头,待看到里面的细黄土才明白过来,这是上坟的风俗惯例,要给新亡人洒土。
  她连忙接过,将土倒在坟顶上方。
  一捧土洒落在坟头,盖住了才刚冒芽的青草时。
  顾希言的视线却落在坟的一侧空处,那里是她的位置。
  陆承渊先没了,坟不全,必须等她没了后,夫妻合坟。
  所以那是她百年后的归处。
  如果哪一日她不想活了,自缢而亡,立即便可以躺那里去,从此后夫妻再也不分开。
  一旁众人烧了金箔锡纸,烧为灰烬的金箔在飘飞,顾希言的思绪却扭曲起来,她开始胡思乱想,陆承渊在那边是不是看着自己,等着自己,盼着自己去同他合坟?
  她若是看到自己和陆承濂勾搭了,是不是会气死,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正想着,旁边孙嬷嬷扯了扯她的衣袖,她顿时明白,这是要开始哭了,当下忙不迭地大哭起来。
  平日不太敢笑,却也不太好哭,哭啼啼的,没完没了,也是惹人烦的,况且顾希言并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可是此时她却可以放纵地哭,名正言顺地哭,且她哭得越响亮,众人越觉得她本分,觉得她贤惠,觉得她思念亡夫,每个月那五两银子就更应当应分!
  最开始顾希言其实有些虚张声势的意思,不过哭着哭着,那伤心劲儿就上来了。
  她可以第一万次在心里想,如果陆承渊没死——
  其实哪怕陆承渊没死,也许他会纳小,也许日子也有诸多不如意,可他死了,她便可以在心里去无限地想他活着该是如何美好。
  她跪趴在坟前,哭得很大声,哭得喘不过气,最后险些昏厥过去。
  一旁几位同辈媳妇搀扶着她,劝慰着她,于是她便听到了一年当中最为体贴温软的言语,那些往日没把她看在眼里的,此时也都郑重其事起来。
  顾希言哭得脑子昏沉沉的,只觉周围的一切都隔了一层,就好像她被封在一个透明的蚕茧中,所有的动静全都远去,她泡在麻木的悲伤中缅怀着亡夫,也悲恸着这寡居的一生。
  哭过后,心里却松快了,好像把这一年的委屈和悲愤,全都留给了陆承渊。
  同时也把自己该尽的责任,该遵守的寡道,也全都送给他了。
  顾希言红肿着眼睛,在众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来到一旁的阳宅暂且歇息。
  有人递上来茶水,她谢过,接过来麻木地喝了一口。
  窗外有一只喜鹊栖息在坟旁的松柏上,叽叽喳喳地叫,大家都说是吉兆。
  可顾希言却想着,莫不是陆承渊回来了?
  回来了极好,正好让你看看,我快受不了了,要偷男人了,但我实在没法,你快回来,我们两个对峙,交割清楚吧。
  这么歇了片刻,顾希言慢慢恢复过来,此时眼睛虽依然红肿,不过到底脑子清醒了,也理智了。
  她重新洗过,又换了新鞋新裙,才和众位媳妇一起外出。
  其实清明节扫墓,也是踏青时候,其他媳妇没什么心事的,一个个都雀跃着要游玩呢。
  顾希言也想外出透口气,不过她一个守寡的,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小心地跟随在众人后头,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
  陆承濂远远地看着,一身素服难掩风流韵致,反而越发衬得她温婉如水,楚楚动人,只是那双眼睛却哭得发红,眼皮微肿,显然是伤心透了。
  他收回视线,看着一旁挺立的松柏,想着她几乎哭晕在陆承渊坟前的情景。
  一时眸底皆是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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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等重新回去别苑,略歇息过,这时候都缓过来了,很有些兴致地开始踏青玩耍。
  顾希言依然不好太放纵,只陪着族中几个未嫁的姑娘一起在那里荡秋千。
  这秋千隐在绿叶丹英之间,竖立的高架雕了飞禽猛兽的样式,涂了丹漆彩绘,下面用彩绳悬了木坐,推引间随风飘荡,便仿佛飞禽纵跃于绿肥红瘦间,别有一番意趣。
  谁知顾希言帮姑娘们推着时,竟无意中摔了下,瞬间疼得“哎哟”一声。
  陆承濂见此,便要迈步,不过才迈出半步,便陡然止住了。
  顾希言疼得脸色惨白,众人连忙上前,把她搀扶回阳宅歇下,又有媳妇陪了她一会。
  她知道别人一心想着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便让大家先去,大家客气了几句,便迫不及待地走了。
  秋桑开始在身边伺候,后来也去外面了。
  顾希言疼过那一阵,其实好多了,她便闭着眼睛,略靠在窗棂上,听着外面的笑闹声。
  恍惚间回到未嫁时,她恣意地玩耍,孟书荟笑着为她推秋千。
  老家的秋千不像这里的这么华丽,不过荡起来也很高。
  正想着,突然感到眼前一阵阴凉,睁开眼,却看到陆承濂,他正沉默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顾希言下意识一慌,赶紧看外面,大家都在玩耍,但是万一有人折返过来,便会有人看到他们孤男寡女地在这里,这显然与礼不合。
  陆承濂嘲讽地道:“这么怕?”
  顾希言压低声音:“你干嘛?”
  因为之前哭过的缘故,她声音依然是嘶哑的。
  陆承濂:“看你刚才哭得那么伤心,想宽慰宽慰你。”
  顾希言咬牙,别过脸去:“你快出去!”
  瓜田李下的,这是在墓地的阳宅啊,哪能胡闹!
  陆承濂垂着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你要我出去我便出去?”
  顾希言无可奈何,她要站起来,可她崴了脚的,没办法站!
  她羞耻不已,简直想哭了。
  陆承濂略俯首,修长挺拔的身形如山一般压下来。
  顾希言:“你疯了!”
  陆承濂在她耳边低低地道:“美人戴孝三分俏,六弟妹今日哭坟的样子,实在是勾人。”
  说完,轻轻吹了一口气。
  顾希言只觉呼啦一下子,半边脸像着火一样,大火燎原,很快把她整个都烧起来了。
  陆承濂却已经起身,挺拔的身形在她面前犹如松柏。
  他居高临下,审视地看着她:“哭得眼睛都肿了,你就这么想他?”
  顾希言故意道:“对,我想他,想他想得恨不得死了。”
  她扯唇,轻轻一笑:“他的坟上给我留着位子呢,等我死了,那就是我的墓穴,我们生同衾,死同穴,下辈子还做夫妻。”
  陆承濂神情冷得骇人。
  他残忍地道:“只可惜,你再想他,他也不能跳出来,等你哪日被人欺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喊一百声陆承渊,他都不会出来了,他没给你留下什么,除了一个磋磨你的婆母,他就是这么没用!”
  顾希言听这话,愣了下,之后突然便无力起来。
  她又想哭了:“所以你随意欺负我,你毫无顾忌,你勾搭我,诱惑我,想让我被千夫所指吗!”
  她心里好恨,恨他对自己些许的好,也恨自己禁不住人家撩拨!
  陆承濂看着她沮丧的样子,神情逐渐变柔,他轻声提议:“顾希言,敢不敢,我陪你去看外面的风景,我帮你推秋千。”
  他的声音很轻,低沉诱惑:“你也想荡秋千,是不是?”
  顾希言听得心头突然发酸。
  是,她也想荡秋千,想穿海棠红缕金裙,想轻盈飘逸地荡起,想翘起穿了凤头鞋的脚,高高地伸向天空。
  衣袂翻飞裙带飘扬,她会无拘无束地笑,笑声惊飞枝头的鸟!她就是春日里的最美!
  可那么多媳妇姑娘在呢,她只能帮别人推秋千。
  陆承濂盯着她泛红的眼睛:“我能给你什么,死去的陆承渊能给你什么,你心知肚明,是不是?”
  顾希言迷惘地望着前方,好一会,才抬起手,拭去了眼角的泪:“我不想理你,我不想……”
  她喃喃地道:“今日是清明,我要给承渊扫墓,求求你了,让我清净清净行吗?”
  陆承濂冷笑:“顾希言,陆承渊只是你的借口,拿来搪塞自己的幌子,你自己也清楚,是不是?”
  顾希言愣了下,心突然抽痛起来。
  不过就在这痛意中,她咬唇,给他一个回击:“那你呢,三爷,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一族的兄弟,都是一个锅里吃饭,听说你们自小交情便好,如今你也得来坟上——”
  她顿了下,湿漉漉地看着他:“你来扫墓,顺便勾搭他的遗孀?”
  第29章
  身为簪缨诗礼之家,敬国公府于这清明礼仪上自有一番成套的规矩,可谓繁琐累赘,不过到底是从深宅大院出来了,府中年轻媳妇姑娘都活泛起来。
  午膳颇为丰盛,都是祭祀之物,据说吃了这个能得到祖宗福气的荫庇,不过可惜是要定量的,不许每个人多吃,只能浅尝,甚至于大家都吃不饱。
  顾希言倒是颇喜欢青团和枣糕,只可惜她身为寡妇,也不好表现得太过贪吃,只吃了一个小青团,觉得没吃够。
  好在午膳后便稍微放松了,坟老爷带着家中几个小子庄子中架起铁锅炖小鸡,春天的小嫩鸡,用柴火烧,烧得热气腾腾的,透过湿冷的空气传来,让人闻着只流口水。
  女眷们便聚在内苑,荡秋千,射柳,斗百草,玩得不亦乐乎。
  正玩着,就见有仆妇搬来七八张黄杨木矮桌,又有壮实丫鬟搬着几个红木箱子,并笔墨砚台,大家一看便知,这是要画蛋了。
  这画蛋还是陆家昔年自老家带来的风俗,在清明祭扫当日,取一些硬壳鸭蛋,连壳煮熟了,再用茜金草汁在蛋壳上描绘一些图画。
  每个人描绘两三个放置着,最初时候这鸭蛋是看不出什么的,待到三四日后,那画迹先变成淡蓝,之后转深逐渐成紫,最后待到那颜色变为红色后,再剥开蛋壳,便能看到鸭蛋白上有之前精心描绘的图案纹饰。
  最初这风俗缘由已经不可考,如今陆家人不过聊作趣味罢了。
  顾希言经过那一场哭后,一直有些疲乏,仿佛所有力气都哭没了,更兼有个陆承濂,让她心神不宁的。
  这会儿大家伙都在,她不声不响的,闷头待在角落,也跟随大家拿了画笔来画,只是这鸭蛋上作画,其实并不好画,需要耐心,一笔笔细致地描绘。
  年纪大了早早摞下笔,说眼花,画不了,年轻的也没耐性,画一两个敷衍过,便勉强应个景。
  唯独顾希言,左右也没什么事,更不想和人说话,便埋头在这鸭蛋画中,好歹能消磨时间,也算是躲避大家伙的一个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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