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 第13节
顾希言在最初的惊讶后,却很快想通了:“倒也在情理之中,宰相门前三品官,迎彤姑娘是三爷房中的,三爷身份贵重,前途远大,以后迎彤姑娘被收了房,再生个一男半女,福分自然是寻常人不能比。”
秋桑听了,有些欲言又止,她瞥了顾希言一眼,到底把到嘴的话咽下去。
其实有些话也轮不到她这个做丫鬟的说。
她只能叹了声,将那青囊塞给顾希言:“奶奶,这钱你仔细收着吧。”
她知道人家迎彤之所以给自己这赏钱,是看顾希言的情分,是因了那画赏的。
顾希言笑着说:“既是赏赐你的,你自己收着吧。”
秋桑嘟哝道:“还是算了,如今奶奶不比之前,总得帮衬着亲家奶奶那边,还有两个小的,都是吃饭的嘴,二百多文呢,奶奶留着用吧。”
这话听得顾希言心酸,她笑看着秋桑:“你往日跟在我身边,清汤寡水的,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好不容易得这赏钱,我若再要了来,你背地里还不知怎么哭呢,自己收起来吧。”
秋桑自小跟在顾希言身边,对顾希言性情倒是知道的,明白说的是真心话。
她感动又觉心间酸楚,最后哼笑一声:“既这么着,奴婢可算占了大便宜!奶奶辛苦画画,倒教我赚了钱,我收了这钱,赶明儿奶奶可别后悔!”
顾希言听着,噗嗤一声,直接拿手帕挥她:“得了便宜又卖乖,说的就是你了,去,干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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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彤送走了秋桑后,拿着那七八幅底样来看,越看越喜欢。
她笑着对沛白道:“往日六奶奶木讷得很,不声不响的,不曾想倒是有这手艺,画得真好,咱们照着这个来刺绣,绣在荷包或者袍底,岂不是添彩?”
沛白:“只是不要教外人知道了,不然传出去总归不好。”
迎彤抿嘴一笑:“这是自然。咱们只说是外头买来的现成花样便是了。”
她满意地端详着手中花样,又吩咐道:“你回头翻翻箱子,有什么像样的物件,挑几样给六奶奶送去,好歹还她这份人情。”
沛白却想起一桩事来,悄声道:“我前儿恍惚听说,六奶奶那娘家嫂子,穿戴很是寒酸,娘儿三个在外头赁了处小院栖身,日子过得拮据,全仗六奶奶私下里帮衬着。咱们既要谢她,不如实在些,拣些能救急的物件送去,反倒更贴心。”
迎彤颔首:“正是呢,前些日子我也见过她那位娘家嫂子,瞧着确是小户人家出身,言行间未免有些拘谨,像是常做粗活的。”
沛白想了想:“前儿腊月里,宫里赏下的物件,倒还收在东厢阁子里,我隐约记得有龙涎香片,白蜡,另有些胡椒并水银之类的稀罕物什。横竖咱们一时也用不上,不如拣一两样送与六奶奶,只说是搁着闲置的,也全了人情。”
迎彤略沉吟了下:“依我看,白蜡最妥当,或者自己留用,或者转手卖了,换些银钱补贴家用,也是两相便宜。”
两个丫鬟既商量定了,沛白带了一个小丫鬟,自去厢房收拾那些物件,迎彤便把玩着那几幅画,想着这该怎么绣,怎么用。
她沉浸其中,以至于陆承濂进入房中,她也不曾察觉。
待感觉到什么,一抬眼,便看到陆承濂进屋了,正将外袍搭在屏风架上。
迎彤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含笑柔声道:“三爷今儿个回来得倒早。”
陆承濂道:“前日去母亲那里请安,听得她老人家咳嗽了几声,稍后我再去瞧瞧。”
迎彤温婉一笑:“爷吩咐的事,奴婢自然谨记,早已让厨房备下了冰糖银耳炖枇杷膏,正温着呢,稍后便给殿下送去。”
她原是瑞庆公主房中出来的,由公主亲手调教,于公主的饮食起居,自是比寻常丫鬟更为经心体贴。
陆承濂闻言,微颔首,之后他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一旁,那里正放着几幅画。
他淡淡道:“这几幅画倒有几分意趣,是哪里得的?”
恰此时,沛白正捧着一包白蜡兴冲冲走进来,蓦地见陆承濂也在房中,忙收住脚步,一时又听这话,心下不免有些发虚。
迎彤却仍是笑盈盈的,不慌不忙地回道:“前儿爷夸那个荷包好,奴婢便留了心,几经打听,才知那花样原是外头铺子里来的,索性就让人多寻了几幅相似的来。奴婢瞧着,这些画稿与那荷包竟是一脉的韵致,便想着若用这雨过天青色的杭缎给爷裁件新袍,再在袍角绣上一抹墨竹,岂不是清雅别致?”
陆承濂扫过迎彤,她今日穿着一件罗裙,分明是才得的料子裁的,和被送入当铺的那件是同一批,只是不同色罢了。
他淡淡地道:“这条裙子好看。”
迎彤听这话,面上微红,笑道:“这就是上次的料子,爷说不喜,给我们用了,我干脆做了这百褶裙。”
陆承濂略颔首,吩咐道:“晚间时候,我给母亲请安,顺便陪着用膳,不必为我备膳。”
说完,便径自出去了。
迎彤和沛白面面相觑,都不免疑惑。
沛白:“总觉得三爷今日有些奇怪。”
迎彤也纳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裙子:“他自己说不喜,之后又夸好看,也是奇怪。”
沛白:“他若早说,这料子必是留着给他用了。”
迎彤蹙眉,摇头:“我倒觉得,不单单是为了这料子。”
她家这位爷,怎么会为了一块料子摆脸色,能让他挂在脸上的,必是天大的事了。
第12章
傍晚时,顾希言于寿安堂请安后,便要回去,却被五少奶奶唤住,悄声问她可要一同前往泰和堂,向瑞庆公主问安。
顾希言疑惑:“就我们两个?”
老祖宗膝下一共三房,瑞安公主是长房,四少奶奶和五少奶奶是二房的,唯独自己是三房,按照常理,一大家子都在同一府中住着,又没分家,如今长房伯母贵体欠安,她们作为晚辈,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问安。
只是高门大户之中,稍微一个动静便招来是非口舌,她们这二房三房的侄媳妇,越过上面的太太自己跑过去给长房的大伯娘献殷勤,知道的以为她们孝顺守礼,不知道的以为她们要刻意讨好。
回头自己上面太太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阴阳怪气地敲打呢。
五少奶奶却道:“咱们既得了信儿,总不能装作不知吧,我们太太正忙着,你们太太只怕也未必得闲,若咱们都置之不理,落在老祖宗眼里,反倒显得咱们不知礼数,心性凉薄。再说了,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咱们过去请个安,原也在情理之中。”
顾希言细想之下,也觉在理,便道:“那我回去换身衣裙?”
五少奶奶便笑,拉着她道:“哪里那么客气,咱们才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听闻了消息顺路便去问安,正是情理之中的事,任谁也挑不出错处。若特地回去更衣,反倒显得刻意生分了。”
顾希言只能依言听从,跟随五少奶奶一起前去泰和堂。
敬国公府这片宅院有些年月了,是前朝时一位王爷的,院子太大,修缮维护耗费也大,大家又觉那王爷坏了事不吉利,这里便荒废下来,因当年老国公爷战功赫赫,天子便拨款敕造修缮,将这片宅院赏给老国公爷。
国公府人丁繁盛,府中每年都略做修缮,如今经过这么多年,已是长廊密阁,曲径朗轩,各房各院落都自有一番景致。
而这泰和堂是当年国公府为了尚公主而特意修建的院落,独门独院,规制宏阔。 顾希言往日只随三太太来过一回,当时便为其中奇巧布置暗暗咋舌,今日重来,仍觉此处气象与府中别处殊异,更见雍容威仪。
待行入院中,便见门槛上悬着好大一匾额,用上等贡宣装裱的,上面的字迹游龙一般,很有气势,看下面落款,竟是御笔亲书。
阶下侍立着十数名仆妇丫鬟,一个个衣着光鲜,仪态整肃,气派非凡。
两个人自是大气不敢出,只小心地禀了,一时自有嬷嬷前去通禀,她们只安分地侯在台阶下,这会儿两个人眼睛对眼睛看着,都暗暗庆幸,幸好不是自己一个人来,有个作伴的,心里多少从容些。
好不容易那嬷嬷回来了,说公主有请,她们这才忙不迭地入内拜见。
一进去,只觉沉香细细,暖香扑鼻而来,地上铺着猩猩红毡地衣,踩上去绵软无声,而瑞庆公主正斜歪在紫檀透雕螭纹贵妃榻上,一旁自有几个侍女为她捶脚捏腿的。
五少奶奶忙含笑上前,恭敬问安,又说起自己担心伯娘的身子,特意过来问候,又说唯恐搅扰,还请大伯娘不要见怪。
她言语柔顺,情态恳切,瑞庆公主听了颇觉受用,颔首道:“难为你有心了。”
顾希言静立在一旁,便觉自己竟仿佛个陪衬。
分明是两个人一起来问安,话头却被五少奶奶占去,她抢不上话,眼看着瑞庆公主对五少奶奶颇为赏识,自己若再上前凑趣,反显突兀,于是便垂首默立在一旁。
这时丫鬟奉上茶来,器具和茶都是讲究的,到了这时候才知道,什么是天家公主,这日常的讲究气派,远不是国公府寻常媳妇能比的。
五少奶奶和顾希言谢了赏,这才半站着吃茶,五少奶奶对着那茶又是一通夸。
到了这会儿,顾希言也明白了,四少奶奶和五少奶奶都是二太太底下的,可五少奶奶论家世,论性情,都没法和四少奶奶比,她便干脆另辟蹊径,想讨这瑞庆公主的好。
既如此,顾希言也不妨碍别人行事,就装傻充愣当木头桩子,偶尔瑞庆公主说什么,她便跟着附和,权当充个人数。
谁知道正慢吞吞品着茶,就听上方传来问话:“渊六媳妇,你倒尝出这茶的好处了?”
顾希言惊讶,愣了下,才道:“伯娘这里的茶自是不同寻常,入口清醇,只是侄媳见识浅薄,竟品不出是何等名品。”
瑞庆公主含笑问道:“你且说说,觉着何处不同?”
顾希言万没想到突然被拎出来考问,略沉吟了下:“茶味隽永澄澈,喉间回甘之余,隐隐间,又蕴着些山野间的清气。”
瑞庆公主神情间颇为满意:“你倒是个灵慧的。”
说着,她才提起自己这茶,原是用了上好的荔枝木为炭,金银鸟篆纹青铜壶做壶,定窑白瓷做瓷盏。
顾希言听着自然大开眼界,这可真是从头到尾的讲究。
她感慨之余,又问起:“伯娘,这茶水品着也极好,可是也有些讲究?”
她这么一问,显然瑞庆公主越发欣赏,笑着道:“这煮茶的水,不能一概而论,比如明前茶,便要用山水来煮,还要特意取石池中流动缓慢的活水。”
顾希言忙说见识了,一旁五少奶奶也笑着凑趣,连连称赞公主风雅。
如此大家也算相谈甚欢,待到出来,五少奶奶瞧了顾希言一眼:“没成想你还通晓品茶之道?”
顾希言:“家中长辈素日爱茶,我不过略听得一些皮毛罢了。”
五少奶奶笑了笑:“往后咱们常来大伯娘跟前走动,总归少不了好处,若只我一人来,难免拘束,有妹妹相伴,自是再好不过。”
顾希言垂眸:“我原没什么主意,但凭嫂嫂安排便是。”
二人边说边下台阶,只见瑞庆公主跟前的嬷嬷匆忙赶来,说是有事要请教五少奶奶,五少奶奶见是公主跟前得脸的人,自是忙不迭应了,又让顾希言自行回去。
顾希言见此,也就沿着那抄手游廊往外走,谁知道走到一处山石子时,便见回廊转弯时,伫立着一挺拔身影,正是陆承濂。
突然见了这人,顾希言倒是吓了一跳,脚步忙顿住。
陆承濂见此,轻挑眉:“我能吃了你不成?”
顾希言深吸口气,让自己平息下来,之后才福了一福:“见过三爷。”
她其实想问问他关于那案子的,顺便再问问水军防卫所那边的消息,船沉了自己哥哥不见了,这到底算什么,有没有抚恤章程。
她在心里酝酿着接下来的话,应该怎么说,显得不是在着急催他,但是又能打听到消息。
她还没想好怎么问,陆承濂却先开了口:“这几天皇上问起来,户部已经在审理中,不日便有定论,陈大人那里也提起来,扣押的船只不能耽误下去,货商可以凭着契证前来认领。”
顾希言听着,惊讶:“可以凭着契证认领?意思是说扣押的那些货,可以还回来了?”
她可知道,嫂子的兄长就在这里栽的跟头,他借了人家的银子要给利钱,可那么多货被扣押住,他一大笔银子打了水漂,那边利息一日比一日高,他都要急死了。
如果这批货能回来,哪怕打个折扣卖,好歹能堵住一个大窟窿呢!
陆承濂:“那是自然,不然我和你提这个作什么?”
顾希言喜不自胜,感激地道:“这自是大好消息,三爷——”
陆承濂看她喜欢得脸上都红扑扑的了,好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