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 第3节
府中四爷是二房的,虽年纪不大,但自小读书天分高,弱冠时便已进士及第,靠着国公府的荫庇,轻易谋了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就他这个年纪来说,可算是前途远大。
四少奶奶出自忠义侯府,为当今忠义侯的嫡亲孙女,她自己性情开朗,爱说爱笑的,出身又好,这样的儿媳妇自然招得阖府上下喜欢,如今四少奶奶正帮衬着掌家,是最为风光惹眼的人物。
若是往日,失意的人最不愿意在这风光人面前露脸,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如今顾希言有事要办,想着这位四少执掌中馈,若是能帮着说话,说不得就容易成了。
她便也含着笑上前:“四嫂,老远便听得这边说笑,这是说什么呢?”
四少奶奶听声音,这才看过来,见是她,便冲她招手:“快过来看,今年这风筝可真好看。”
顾希言勉强压下心事,凑过去瞧,果然那风筝是极好看的,用绫绢糊成的牡丹沙燕,施了重彩,颜色很是绚丽,这若是放飞了,确实惹眼。
她忙道:“往年不见这么好看呢。”
四少奶奶笑道:“今年我娘家特意派了管事去南方,请了一位巧匠来糊风筝,要说人家这手艺可真好,特意糊了这样子,我想着,便让这位巧匠帮咱们也糊几只来玩,岂不有趣?”
顾希言点头:“那自然是好。”
四少奶奶道:“你只看这个好看,可不知道昨日我回娘家看到的,足足一丈三,上面带着竹架,有风兜,有锣鼓,风一吹就叮当响,晚间时候再亮起九连灯,啧啧,那真是好!”
顾希言没见过这样的风筝,不过听四少奶奶说,自然夸了一番。
说过了风筝,四少奶奶看着顾希言,才问起来:“适才见你已经请过安了?”
顾希言知道此时正是说这事的时候,便笑着道:“正要和四嫂说呢,有点事,想请老太太示下,还盼着四嫂能帮衬帮衬,在老太太跟前——”
她这说到一半,那边却有一管事婆子走过来,口中道:“少奶奶,可算找到你了!”
对方声量很高,此言一出,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看过来。
顾希言的话便被憋那里了。
她挪了挪脚步,想着再等等,可那管事婆子来了,却是好一番回话,说二月初一要祭太阳,二月初二龙抬头,又得准备青囊百果,又要给来往各家送礼,这些都要拟定名单等等。
四少奶奶便吩咐着那管事婆子,这么说着,她突然看到一旁依然等着的顾希言,便有些歉意地一笑:“没办法,如今眼看进二月,人情往来,繁杂琐事,实在是多,凡事都得我这里操心着,忙得厉害。”
顾希言便勉强抿唇,笑了下:“四嫂费心了。”
四少奶奶望着顾希言:“对了,你刚才是有事要说,是什么事?”
一旁管事婆子,仆妇,丫鬟,全都瞧过来。
在这么多双眼睛下,顾希言知道自己不能说。
这是老太太的寿安堂,她是求老太太示下的,却先和当孙媳妇的说,这做晚辈的,她再是管家,却不好先说了什么。
她只能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我先去老太太房中看看吧。”
四少奶奶笑道:“也行,不过老太太才用过早膳,这会儿我们太太正在跟前伺候着。”
顾希言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二太太还在,略犹豫了下,还是问道:“那我们太太呢?”
四少奶奶唇边依然挂着笑:“也在呢。”
顾希言的笑便再也维持不住了。
她婆婆可不是个好相遇的,本来三房就不如大房二房,到了儿子辈,大房从武,战功赫赫,二房从文,进士及第,结果三房的儿子连命都没保住,这让她怎么能想通?
她想不通,便需要发泄,是以她对顾希言会刻薄,会嘲讽,甚至会说一些扎人心窝子的话,仿佛顾希言难受了,哭了,她就好受了。
她会说顾希言克夫,认为若不是娶了她这小门小户的,说不得她儿子不会出事。
她会在顾希言伺候时,突然抬起眼盯着顾希言看,看半天,咬牙切齿来一句:“老国公的债,怎么就摊上我们三房了!”
顾希言畏惧这位婆母,并不敢去求她,都不用开口,她都可以想到她会如何嘲讽挖苦自己,会骂自己是丧门星,甚至连带自己父母自己嫂子自己娘家人一起骂!
可现在,她似乎只能在婆母跟前对着老太太开这个口了。
四少奶奶看着顾希言怔愣恍惚的样子,道:“妹妹,怎么了?你还去老太太那里吗?”
顾希言猛地回过神,低头一笑,道:“还是过去看看吧。”
四少奶奶:“行,那你去吧,我这里还得有事吩咐,就不陪你过去了。”
顾希言告别了四少奶奶,低着头,快速迈着细碎步子前去正堂。
这边顾希言走了,四少奶奶抬眼看过去,雕镂华美的抄手游廊下,她着了一件月白交领夹袄,下面是暗纹棉裙,头发简单挽起,只一根没什么雕纹的素银簪子,整个人都清汤寡水地素净着。
对于这个弟妹她自然是熟悉的,也记得她初入国公府时的娇美,那时候的她,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呢。
想到这里,她轻笑了声,收回视线,却是对那管事婆子道:“你倒是机灵,来的正是时候。”
第3章
顾希言这么走着间,却想起刚才四少奶奶的那笑。
她突然领悟到了,像她那样机敏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况且她掌家,消息灵通,那些婆子最会迎高踩低的,在她跟前自然格外奉承,不可能不把这消息说给她。
所以她其实已经知道了,便故作不知。
顾希言苦笑了一声,想着幸好自己没说出来,说出来,也白白是为难别人,自己落个难堪罢了。
这时她已经走到正堂,早有丫鬟看到,帮她一挑半旧的软缎夹帘,又对里面说:“六奶奶过来了。”
顾希言略颔首谢过,这才迈进去,一进去便觉暖烘烘的气息扑鼻而来。
国公府这么大,都是慢慢造起来的,老太太这里都是经年的老屋子,屋子并不大,不过造得精致,随便一块砖都是精雕细琢,显然是下了大功夫。
里外间中缝安着一溜碧纱橱,往常见客都是在外间,两间是卧室。
此时桌上摆了阳羡紫砂,里面是水仙苗儿,顺着西墙摆了一张翘头长案,案上供奉了道家真君。
老太太半歪在榻上,拿着骨牌正笑,整个屋子都欢声笑语的。
顾希言略拿眼扫过,发现房中不光是二太太和三太太,还有几位没出嫁的小姑子。
顾希言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扫兴的,可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恭敬地一拜。
三太太正伺候在榻下,见了她,顿时沉下脸,满脸嫌弃。
老太太倒是随和的,笑看着她,招呼道:“渊六媳妇,坐下吧,她们正陪我玩骨牌,我眼睛花了,不好使,你帮我看着牌。”
顾希言笑了笑,硬着头皮道:“老太太,孙媳是有个事想求你老人家示下,还得请你老人家发发慈悲,帮衬一把。”
她这话说的,旁边二太太疑惑地看过来,几个小姑子更是惊讶地看着她,三太太则是直接提防地皱眉,眼神里全都是不敢置信,这往日逆来顺受的小媳妇,反了天了?
老太太乍听这个,身子稍微往后,仔细瞧着手中骨牌花色,不太在意地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顾希言可以感觉到,所有人目光都在看着自己,小姑子,长辈的。
她也希望自己私底下能慢慢和老太太说,求一求,哭一哭,大不了不要脸面,这现在没这机会。
她只能略垂着眼皮,当着所有人的面,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经过说了。
其实娘家爹被罢了官,收了监,娘家娘一病不起,这些事老太太都知道,当时只是皱皱眉,之后随便打发人带着顾希言回去奔丧了。
吩咐完后,老太太便和一旁四少奶奶笑着说起晚间的新点心,顾希言含着泪走出台阶时,还隐约听到里面的笑声。
此时旧事重提,老太太似乎连眉头都没皱,只是有些不耐地道:“所以你那嫂子,带着一双儿女投奔了娘家兄弟。”
顾希言点头:“是,不过如今她娘家兄弟也不太好了,供不了她们母子三人,这才想着,来皇都这里看看……”
顾希言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她确实有些心虚。
敬国公府那是什么人家,功名奕世,富贵传流,如今的敬国公夫人更是当今皇太后的爱女,是千金万贵的皇家公主,这样的人家,就算在这达官显贵云集的皇都,也是一等一的人家。
这样的诗礼簪缨之家,最忌讳的便是那些亡败之事,凡事都要图个好兆头,可自己娘家所经历的种种,竟逃不得“获罪”,“抄家”,“债台高筑”等字样,更不要说自己娘家嫂子更是走投无路,几乎乞讨而来。
这对锦绣窝里的富贵太太和娇生惯养的姑娘,是完全不同的人世间。
不过顾希言还是深吸口气,硬着头皮道:“娘家嫂子今早到的,周大嫂子把她领到我房中,如今正歇着,所以我才说,过来请老太太示下。”
她抿了抿唇,用一种略含着笑,自己都陌生的声调道:“往日孙媳和娘家嫂子有些书信往来,常提及咱们国公府最是怜贫惜弱、积善积德的人家,特别是府中老太太,那是天底下头一份的慈悲心肠,所以想着,如今来了国公府门前,万望老太太念在亲戚情分上,垂怜指点,给她指一条明路。”
这话说出后,房中过于安静,落针可闻,唯有老太太用茶盏盖轻轻研磨过茶盏的声音。
顾希言低垂着眼,听着那细微而优雅的动静。
她纵然不抬头,却能想象老太太此时的样子,矜贵的,从容的,有条不紊的,她福泰安详地歪在紫檀木矮榻上,旁边跪着的沛白在给她按脚,一旁立着的媳妇姑娘随时看她脸色,她熬了大半辈子,有诰命有银钱也有儿女,没什么可愁的,每日想着的就是今天吃什么喝什么有什么乐子。
说实话顾希言很羡慕老太太,她也希望当这种老封君,可她不是,她只是伺立在老封君跟前的,战战兢兢立着的,还是招人反感的那个。
她提着心,安静地等着,等着自己的心随着老封君的动作起起伏伏。
过了好一会,她终于听到茶盏轻轻落在案桌上的声音。
很轻的声响,是名门老人家惯有的从容,和房中那温融融暖酥酥的气息是如此融和。
这时,老太太略抬了抬松弛的眼皮,缓声道:“按常理说,亲戚之间原该常来常往,你娘家出了这样的事,我们早该派人过去,问问你嫂子是如何安顿的,好歹帮衬一些,这才是正理,如今你嫂子自己来了,亲戚上门,自然得有个待客之道。”
顾希言听前面话,还存了些希望,待听到“待客之道”,便觉心缓慢地往下坠。
之后,她便听到老太太问起二太太:“怎么亲戚来了,你们提都没提?”
这话很有些责备的意味,二太太忙回道:“自打年节过后,府里事务繁杂,一桩接着一桩,好容易忙乱过去,抬头一看,又要进二月了,各房各处的礼数往来,人情应酬,都得一一打点,这几日又忙着收拾冬衣铺盖,检点器皿摆设,忙得人仰马翻,还没缓过气来呢,谁知道竟疏忽了渊六媳妇的娘家人,实在是不该。”
顾希言自然不敢得罪二太太,待要说话,那边三太太已经道:“多大点事,倒是值得你跑到老太太跟前说,你但凡说一声,把你娘家嫂子领我那里,我就不能给你办了?这知道的只说你和老太太亲厚,不知道的倒以为我这当婆婆的苛待了你。”
说着她又对老太太道:“老太太,依媳妇的意思,这既是渊儿的岳家事,低一辈的人了,哪至于搅扰到老太太的清安,我们自然把这件事料理了。”
她自然是一万分的没面子,觉得顾希言这儿媳妇丢人现眼,恨不得要割席,但如今在老太太跟前,只能勉强应承下来。
老太太听此,略颔首:“行,就依老三媳妇的办吧,我年纪大了,哪里操心那么多,你们哪,就多应承些,让我省省心吧。”
顾希言的心彻底凉了。
她知道二太太这人可以说出花团锦簇的好言语,但不会帮衬她一把,至于三太太,只会冷嘲热讽,她斗胆求到老太太跟前,现在就这么被几句话轻松打发了。
意料之中,但心里到底不是什么滋味,难受。
她满心沮丧,但还是勉力撑起来,挤出笑,对老太太说了几句自己都听不懂的客气话。
老太太看她这样,其实也有些不忍。
她不太喜欢这个孙媳妇,本就是小官吏人家,才进门半年便克没了好生生的一个孙子,把她心疼得啊……
如今娘家又犯了事,再让府里接纳犯事的家眷子女,这成什么样呢?
但说到底人心是肉长的,她觉得这个孙媳妇也可怜。
于是她便吩咐身边的丫鬟玳瑁:“去我床头前,打开那个螺钿小匣子,取一包银锭子来,给你们六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