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邱猎对她的这种腔调已经见怪不怪,一开始还会琢磨那些过界的话里有几分真心,后来也就渐渐放弃,她已经过了少女情怀辗转反侧的年纪,更何况,蒋屹舟比她大了四岁,最真的真心大概早就给了不知道什么人。
邱猎走上前,用左手拿起花瓶,准备把枯败的花收拾一下。
“你别动了,过两天等阿姨上门,我让她帮忙收拾。”蒋屹舟俯身凑上前,把花瓶从她手里抢了过来,放回茶几上。
邱猎从善如流地松了手,边划手机边说,“能给我拿条新毛巾吗?我想冲个澡。”
“你昨天没洗吗?我都闻到洗发水的香味了。”
“洗过,但我习惯从医院回来之后再洗一遍。”邱猎放下手机,一边脱外套,一边往一楼的客用浴室走去。
蒋屹舟从沙发上起身,在储物柜里拿了一条新毛巾,正要往浴室走,余光瞥到邱猎没来得及息屏的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
她瞄了眼浴室,里面已经响起了水声,有少量氤氲的水汽从门缝往外漏。蒋屹舟折返到茶几旁,刚看到邱猎的聊天软件页面有个好友申请,屏幕就黑了。
像是被突然熄灭的屏幕咬了一口,蒋屹舟倏地缩回了手指,老实走到浴室前敲门。
邱猎从里拉开一条门缝,伸手接毛巾,蒋屹舟却没有立刻松手,她用力拽了拽,还是没拽过来,“蒋屹舟,你不会在这时候耍流氓吧?”
“噢、噢!”蒋屹舟走神着,听她这么一说,忽然松了手,坦白道,“刚刚不小心看到你手机了,有个好友申请,不过我什么都没点啊。”
“好友申请?验证消息里有写是谁吗?”邱猎关了淋浴,隔着门问。
蒋屹舟略一思索,“写了,问你关节疼有没有好点。”
“那你帮我点个通过吧,是昨晚的急诊医生,就说完全没好,准备睡个觉去挂免疫科的号了。对了,我的锁屏密码是201211。”
蒋屹舟熬了一晚上,归纳能力和逻辑思维熬掉了大半,此刻抓错重点,还笑得挺开心,“你就这么放心我看你手机啊?”
“我的人生没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你快去帮我点了吧,我洗完就想睡觉。”
蒋屹舟撇了撇嘴,想问她这个锁屏密码的意义,但又担心,万一这串数字涉及隐私,真把邱猎惹生气了怎么办?来日方长,她话锋一转,“偶然碰到的医生……交情有好到要加好友吗?”
“没有交情,但可能有用得到的地方。”
“烧还没退完全,脑子倒是转个不停。”蒋屹舟往前走两步,斜倚在墙边,“欸,邱猎,是不是每个对你心存哪怕一丢丢幻想的人,都会被你拿来‘用一用’?”
邱猎沉默了一会儿,悠悠地说,“从小到大,对我心存幻想的人很多。那你呢?你加我好友的时候,又用了什么高超的理由?”
蒋屹舟回想起几年前在大巴车上发生的事,一时哑口无言,邱猎好整以暇地等了几秒,听到外面的拖鞋声慢慢走开,才垂眼笑了笑。
浴室里再次响起哗哗的水声。
清明三天假,邱猎前两天都在加班,最后一天在蒋屹舟家里休息。她向钱奕请了一天假,挂了节后免疫科的号。蒋屹舟想陪她一起,但单位把周一的例会顺延到了周二,她必须参加,只好作罢。
邱猎没把这个当回事,自从上了大学,她需要跑医院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对医院就诊流程轻车熟路,多个人陪着反倒不习惯。
邱猎的症状模棱两可,跟好多种病都能沾上点联系,医生建议还是要查生化指标,才能明确病灶,毕竟痛风虽然有年轻化的趋势,但二十四岁得痛风,还是很少见的。
早上十点,邱猎在采血窗口前坐下,伸出手臂,护士熟练地把针头戳进静脉,暗红色血液顺着导管流进一支支试管,有紫色盖子的、绿色盖子的,也有黄色盖子的。邱猎在心里默数,装到第十二支的时候停了下来。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邱猎坐在角落的蓝色塑料休息椅上,用两根棉签压着针口,望着医院里脚步匆匆的行人发呆。医院忙得不可开交,加上回南天的水汽,邱猎居然在四月里出了一身薄汗。
大约十一点半,邱猎收到检查结果出来的短信通知。化验科大厅有两台报告自助查询机器,她打印出了厚厚一叠报告单,连同前段时间咳嗽的检查报告一起,用一枚燕尾夹整齐地夹好。
这时候钱奕的电话打了过来。
“喂?奕姐。”邱猎不太情愿地接起了电话。
“邱邱,你那边怎么样?医生有说是什么病吗?”
“我刚拿到化验报告,准备去给医生看。”
“行,那你去吧,陈董提前出差回来,你上午在医院忙完,下午准时来会议室。”
“可是我请了一天的病假。”
“邱邱,陈董出差不在公司,你请假我都无所谓,但是他刚回来就投身工作,你作为秘书一定得到。”
钱奕的话不容置喙,邱猎眉头紧锁,一边说话一边踱步,等潦草应付过去,她已经走到了洗手间的位置。
挂了电话,邱猎站在水龙头前搓了很久的手,她抬起头,看到镜子边缘已经发锈,暗示着这栋楼的年龄,镜子里的自己脸庞瘦削,面色蜡黄,只有一双眼睛,目光如炬。
如果一件事完全偏离了最初的预设,及时抽身才是最优解。
所以邱猎回到肇邸的第一件事,就是按下了离职信的发送键。
但这已经是后话了。
邱猎从洗手间回来,化验科已经到了下班点,浅灰色的铁闸门冷冰冰地落下,把邱猎的检查报告的一把雨伞都困在了里面,她能够随身携带的,只有一部手机,和抽血之后留在手臂的一个针孔。去问保安,得到的答案也只是下午两点上班。
邱猎决定先打车回肇邸集团。
偏偏司机师傅已经开出去了半小时,蒋屹舟打来电话,说自己到医院了,问她现在在哪。
听邱猎简单说了一遍情况,蒋屹舟沉默了一会,无奈地看天,“那我岂不是白跑一趟?”
邱猎灵机一动,“不算白跑,我的雨伞落医院里了,帮我带回去,先放你家吧。”
“你放哪里了?”
“化验科。”
“……不会是那个灰色卷闸门吧?”
第25章
“你好,是邱猎的姐姐吧?稍等,我从后门去帮你拿。”
蒋屹舟站在化验科的卷帘门外,跟邱猎通完电话后等了不到十分钟,就等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单眼皮,肿眼泡,他今天没穿防护服,肩膀宽阔,更显得整个人壮实。
“姐姐?她是这么跟你说的?”蒋屹舟慢几步跟在他身后。
走在前头的医生脚步一顿,回头打量了几眼蒋屹舟,疑惑道,“不是吗?邱猎说她赶回去上班,她姐姐来帮她拿伞。”
蒋屹舟礼貌地笑了一下,点点头,“算是吧,远房的。”
“吓我一跳,还以为认错人了呢。”年轻医生腼腆地笑笑,转身继续往后门走去,察觉到蒋屹舟还跟着,回头提醒道,“要不你就在这儿等我吧?毕竟是非营业时间。”
“理解,那麻烦赵医生了。”蒋屹舟就此止步,站在路口安静地等着。
很快,赵医生拿着一把伞和一沓厚厚的检查单,脚步匆匆地赶了回来,他把东西递给蒋屹舟,“邱猎跟我说有几张化验报告,没想到有这么厚。”
蒋屹舟把伞塞进奢侈品牌提包里,也不管伞上是不是沾了水还没干,她简单翻了几页检查报告,都只看结论那部分,边走边问道,“赵医生看过这些报告了吗?小猎她得什么病了吗?”
“我是临床的,对免疫科的专业知识不深入,不过我刚刚粗略看了一下,没什么大问题,没有风湿,也没有特别的免疫性疾病,只是炎症水平有点高,可能跟她前天发烧有关。”
“可我看她手关节和踝关节都肿起来了,虽然她没说,但我看她睡前疼得龇牙咧嘴的,不像是没什么大问题。”
“我们医院的吴主任是这方面的专家,他的号都得提前一周定闹钟抢,回头我问问邱猎,她需要的话我能帮她加个号。”
蒋屹舟意味深长地垂下眼,片刻后,又展现出了她标志性的礼节性微笑,“那太感谢赵医生了。”
两人边走边说话,很快到了楼下,赵医生要去后面的住院楼,蒋屹舟跟他道了别,看着穿白大褂的背影逐渐缩小,她双手抱胸,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
【但可能有用得到的地方。】
蒋屹舟捏着报告单,想到了这句话,幸好也不是太大的用处,专家号而已……
她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对方过了一会才放低音量接了起来,大概是临时从会议现场离开,“柯院长,帮我找一个免疫科的医学教授,有个病例需要找人帮忙看看,谢谢。”
对方连声应下,蒋屹舟挂了电话,往医院外走去,在门口看到了马路对面的一家商场,一家开在一楼的品牌门店装修奢华,橱窗被擦得锃亮,里面摆着耀眼的珠宝首饰,在射灯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