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杨沐白抓着那个沉甸甸、包装精美的礼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冰冷的金属表盒棱角,硌着他的掌心。
  盒子上的品牌烫金logo,在灯光下刺眼无比。
  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眼中翻腾的愤怒、委屈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其实很懂杨嘉泽那一套绿茶手段,甚至玩得比他更溜,从小到大两人斗法互有胜负。
  但此刻,他只觉得无比厌倦,心里沉甸甸的累。
  他不想再用那些虚伪花巧的手段去应付,尤其对象是他的妈妈。
  “……好。”
  最终,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杨沐白喉咙里挤出来。
  杨嘉泽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如同得到了最满意的玩具。
  “这才对嘛,我的好哥哥。”
  他亲昵地拍了拍杨沐白的肩膀,动作却带着轻蔑,“走吧,别让伯母等急了。”
  杨沐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
  他捧着那个他其实毫无兴趣、甚至觉得有些讽刺的昂贵礼物,跟在杨嘉泽身后,脚步沉重地走下楼。
  衣紫正坐在沙发上,看到两人下来,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带着询问看向杨嘉泽。
  杨嘉泽立刻回以一个“放心吧伯母,搞定了”的乖巧眼神。
  杨沐白走到衣紫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干涩而平板,像在背诵台词:“妈……谢谢你的礼物。我……我刚才态度不好,对不起。我很喜欢这个表。”
  他举了举手中的礼盒。
  衣紫脸上的笑容顿时舒展开来,仿佛刚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她拉过杨沐白的手,欣慰地说:“喜欢就好!这才是妈妈的乖孩子。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说开了就好。嘉泽,还是你有办法,这么快就劝好你哥哥了。”
  杨嘉泽立刻谦虚地摆摆手,笑容腼腆又真诚:“伯母过奖了,是哥哥自己懂事。他其实心里都知道您是为他好,就是……嗯,男孩子嘛,有时候拉不下面子,需要个台阶下。我也就是陪哥哥说了会儿话,开导了他几句。”
  他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补充,“不过哥哥刚才在房间里,好像情绪还是有点低落,可能是比赛太累了吧?伯母您多体谅。”
  这番话看似体贴,实则再次轻描淡写地踩了杨沐白一脚。
  暗示他“不懂事”和“情绪化”。
  同时再次凸显了自己的“功劳”和“善解人意”。
  杨沐白听着,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攥紧了礼盒的丝带,指节发白。
  他能感觉到杨嘉泽投来的、带着胜利者优越感的视线。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击,只是更加用力地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沾着训练营尘土的靴子,仿佛要将地板看穿。
  那杯放在茶几上的红茶,散发出的醇厚香气,此刻闻起来也带着一股虚伪的甜腻。
  衣紫完全没注意到儿子隐忍的情绪,只觉得事情圆满解决,气氛和谐。
  她笑着拍了拍杨嘉泽的手背:“好孩子,辛苦你了。沐白,你看看嘉泽,多学着点。”
  杨嘉泽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乖巧地应着:“伯母,我去看看厨房晚餐准备得怎么样了,您和哥哥聊。”
  他转身离开,步伐轻快。
  衣紫拉着杨沐白坐下,开始兴致勃勃地谈论起她这次带回来的几件珠宝设计,语气轻松愉快。
  仿佛刚才关于机甲、关于程凌、关于未来的话题从未被提起。
  杨沐白僵硬地坐着,像个提线木偶,偶尔机械地点点头,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母亲温柔的话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他的思绪飘回了虫巢,那血腥残酷却目标明确的战场,那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信任……
  还有程凌那张让他无比安心的脸。
  只有在那里,他才感觉自己是真实的、被需要的“狂狼”。
  而不是母亲眼中那个“没定性”、“玩玩而已”的继承者,更不是杨嘉泽可以随意拿捏威胁的“哥哥”。
  乘着衣紫起身去楼上浴室洗澡的间隙,客厅里只剩下杨沐白和刚返回的杨嘉泽。
  水声隐约从楼上传来。
  杨嘉泽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出言讽刺,走到杨沐白对面的沙发坐下。
  他歪着头,仔细打量着杨沐白异常沉默、甚至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
  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惊疑。
  “喂。”
  杨嘉泽收起了那副虚伪的好孩子腔调,“真被我打击到了?不至于吧?”
  以前比这难听的话他也没少说,互相陷害更是家常便饭,杨沐白从来都不是这个反应。
  怎么今天蔫成这样?
  一点都不像杨沐白了,欺负起来怪没意思的。
  杨沐白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
  他消沉的重点,从来都不是杨嘉泽的挑唆。
  那根最深最痛的刺,是母亲衣紫那轻描淡写的“玩玩就好”、“小孩子的游戏”、“你和那个omega能有什么未来”。
  是母亲对他引以为傲的成就、对他视为生命般重要的梦想和感情,彻底的否定与不认同。
  杨嘉泽的威胁,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他看清了自己真正的脆弱和……孤独。
  ……
  衣紫在家的两天,杨沐白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懂事的儿子。
  他穿着衣紫喜欢的、剪裁优雅的羊绒衫,陪着她在阳光花房里修剪那些名贵的异星兰花。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植物汁液和兰花特有的清冽冷香。
  他耐心地听她讲述最近的珠宝设计灵感,那些关于稀有矿石和星际传说结合的构想。
  在她提到某位夫人新得的、产自仙女座星云的泪滴形粉钻时,适时地发出恰到好处的惊叹。
  他收下了那块价值不菲的限量腕表,并在晚餐时郑重地戴在手腕上,在灯光下向衣紫展示。
  衣紫脸上始终挂着满足而欣慰的笑容,眼神温柔,仿佛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她享受着这难得的、符合她期待的“母慈子孝”时光。
  杨沐白也笑着,努力回应着母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他坐在铺着昂贵丝绒餐垫的长桌旁,品尝着米其林三星主厨精心烹饪的、每一道都如同艺术品的菜肴。
  舌尖能分辨出食材最顶级的鲜甜,鼻腔萦绕着馥郁的酱汁香气。
  但这一切,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
  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精准地完成着每一个预设的动作和表情,灵魂却抽离在外。
  疲惫感如同深水般从心底漫上来,浸透四肢百骸。
  这种累,不是虫巢潜伏十六个小时的精神紧绷,也不是与脑虫精神对抗时的头痛欲裂。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来自骨髓深处的倦怠。
  一种灵魂与躯壳、真实的自我与被迫扮演的角色之间剧烈撕扯带来的空乏。
  在深空猎场,在兵贵神速的赛场上,面对再凶险的虫族、再狡诈的对手,他只觉得血脉贲张,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充实。
  因为在那里,他是“狂狼”杨沐白。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决策都发自本心,为了与程凌共同的目标而燃烧。
  而在这里,在母亲充满爱意却无比陌生的目光注视下,他只是一个被精心打扮、按照剧本演出的“继承人”道具。
  衣紫很爱他,这一点杨沐白从不怀疑。
  她给他最好的物质条件,满足他曾经一切看似“离经叛道”的爱好——
  烘焙、插花、化妆美甲、收集香水、甚至那些漂亮的裙子。
  她从不吝啬金钱,账户里的数字永远充裕得让他可以随意挥霍。
  但她从未真正试图理解过,他为什么会突然爱上那些,又为什么会在某一天将它们弃如敝履。
  她只是宽容地、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将这些视为“小孩子心性不定”、“青春期的胡闹”。
  就像现在,她将他视为生命般重要的机甲梦想和与程凌并肩作战的情谊,也轻飘飘地归入了“玩玩就好”的范畴。
  她的爱,像一件华美却不合身的礼服,包裹着他,却让他窒息。
  她爱的,或许只是“杨沐白”这个符号。
  是她理想中那个应该继承家业、稳重体面的儿子形象。
  而不是真实的、会为了开机甲兴奋得睡不着觉、会因为程凌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会像个变态一样收集对方一切痕迹的、活生生的杨沐白。
  两天后,衣紫的私人穿梭机准时降落在别墅顶层的停机坪。
  引擎的嗡鸣声低沉有力,卷起花园里细碎的花瓣。
  衣紫穿着一身利落的珍珠白套装,妆容精致,准备启程前往下一个星系参加重要的珠宝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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