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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 第179节

  “我们最后查到了那个求避子汤药的小意,确实和三殿下有关——
  是端静太妃在中间牵线搭桥,让三殿下接触到了倾城公主至真苑的下人。”
  “而小意……对他动了情。”
  “三殿下向来来者不拒,小意却深陷其中,最终珠胎暗结。两人亲热时,她偷偷取下了那枚袖扣作念想。”
  “可三哥为何要找至真苑的下人?”
  “他有求于小意——
  “我们的人查到,小意交给三殿下一本记录。”
  “什么记录?”
  “她偷偷记录下了公主卧病不见人的所有日子,交给了三殿下。”
  “而那记录上布满了三殿下勾画整理的笔迹,他发现——”
  黄涛吸了口气,缓缓说出那句关键:“发现公主卧床,与‘七杀’每一次现身杀人之时,分毫不差。”
  屋内瞬间死寂,连风也似凝滞。
  黄涛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听见黑暗中的江步月道:“声音大些。”
  “也就是说,三殿下与北霖陛下的那场密谈。”
  “很有可能是……”
  “是什么?”
  “是三殿下猜到了‘倾城公主即是七杀’,并以此为要挟,逼迫北霖陛下。”
  “为了掩盖这层身份,北霖陛下……下令让七杀提前一步,刺杀了三殿下。”
  江步月神色未动,只是缓缓重复了一句:
  “倾城公主……是七杀。”
  黄涛点头:“是。”
  这一刻,黑夜沉如深渊。
  江步月的声音冰冷得如那日边境的大雪:“那她人呢?”
  “您知道的,”黄涛低声道,“死于那一夜,胭脂铺的大火。”
  江步月呼吸微滞。
  黄涛轻声:“那日,您深夜出宫,我驾着马车,带您从胭脂铺前经过。”
  黄涛再没说话。
  江步月也没有应答。
  雪声像被瞬间放大了,扑扑坠落在屋檐之外,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直到黑暗里响起了,连贯的、被努力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
  “殿下!”
  黄涛骤然变色,跪地磕首,“属下多嘴了,是属下该死,我这就去请孙神医——”
  “……不用。”
  黑暗中,那道声音几不可闻,却平静至极。
  江步月将手背掩在唇前,强行将那股翻涌压了下去,半晌,才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我累了。”
  “你退下吧。”
  黄涛抬头,隐约望见那人的身影已经隐入了床榻,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叩首应是,缓步退下。
  门缓缓阖上,黑暗重新落回室内。
  等到黄涛走远,床榻内终于传来了剧烈的咳声——
  “咳咳!咳咳……”
  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撕出的,一声接一声,嘶哑如砂砾刮过喉管。
  可即便如此,在身体强烈不适,胸腔巨震的间隙里,他的思绪却冷得像刀锋。
  “那日,您深夜出宫,我驾着马车,带您从胭脂铺前经过。”
  那一夜对弈,陛下定下了他与倾城公主的婚事,他拥有了倾城公主。
  原来也是那一夜开始,他便已永远地经失去了倾城,认识了“赵三娘”。
  倾城。七杀。赵三娘。小七。舒羽。
  原来都是她。
  他垂下头,肩膀因咳嗽微颤,像是终于抵不过的败将之姿,往昔画面如幻影,在浓稠的黑暗中倒流、铺展——
  初见倾城,是在少年帝王引他踏入至真苑时。
  一树雪白梨花下,她正静静地看书。月白衣衫,发间明珠流彩生辉。
  她自书页间抬首,望见他时,那张英气的、眉目如画的脸上,竟绽开两个可爱的梨涡:
  “幸会,我是倾城。”
  “你便是江步月?”她眸光清亮,“你穿白色,甚是好看。”
  那是初逢。
  后来,他察觉帝王有意无意地令他与她接近。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交易:他为帝王效命,帝王在北霖予他安身立命之所——尚主入赘。
  他只当她如寻常女子,待她疏离有礼,可为了生计,却又不得不曲意承欢。
  她说他穿白好看,自此他便只着素衣。她喜温柔体贴,他便予她三分疏离的温存。
  她待他不薄,但他厌恶北霖的所有人——他们看他,如看丧家之犬。
  直到那场暴雨倾盆。
  他被北霖权贵子弟们围堵着谩骂“没爹没娘”“寄人篱下”,终是失了控与他们厮打,最终他被死死按在泥泞雨地里。拳脚如雨点落下,他蜷缩护着头颅,遍体鳞伤。
  一辆马车驶近。
  一只洁白、修长的手穿透雨幕,稳稳一拽,将他拉上了车辇。
  她俯身,用丝帕轻柔拭去他脸上污泥,矜贵而温柔地低语:
  “别怕。”
  “你是我的人。”
  而胭脂铺烈焰冲天那夜,他在火光中伸出手,同样稳稳一拽,将她拉上了马车。
  他亦俯身,试图抹去她颊边灰烬,声音却带着刻意的疏离与试探:
  “你是谁的人?”
  得而复失。
  失而复得,复又永失。
  原来,他只会反复爱上同一个人。
  ……
  当一股温热的液体落入他的指间时,他闻到了铁锈的气息。
  剧烈的咳喘终于平息,他只是漠然用丝帕拭去血迹,任那帕子无力飘落于黑暗之中。
  直到此刻,他才读懂她转身离去时,那决绝又失望的眼神。
  他感到愤怒。
  他恨她,她明明站在他身前那么近,却让他自以为相隔万重山海,任他步步靠近,又寸寸错过。
  可越想,越恨的,是自己。
  他恨她隐瞒,却更恨自己那点可怜的自负与傲慢——
  她明明,明明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啊。
  她是他记忆中高悬枝头的明珠,光华万丈。却一朝滚入泥潭,被他亲手蒙上尘土。
  她经脉寸断,他斥她“废物”。她哀求他救孟嬷嬷,他却道“身不由己”。她想要出头,他视她为棋子。
  到最后,他明明……明明已快要认出她来!
  却那般愚蠢地、自以为是地,用那轻佻对待玩物的姿态,说出“囚她在侧”的混账话,被她拒绝后,又执拗地将她推得更远!
  可他放得了吗?他一次次去看她、查她、试她……一次次窥探,却从不敢真正面对自己的心。
  哪怕他主动一次,承认一次呢?
  咫尺不识心上月,山河为注两相煎。
  什么悔恨?什么报仇?
  他配吗?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那样屈辱地活着,那样惨烈地死去。
  一定……很痛苦吧……
  。
  腊月初八,晨,大雪。
  京城被一夜银白覆顶,万物寂然。
  顾清澄与林艳书、只只、楚小小等人皆打过照面后,戴上了帷帽,隐入了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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