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萧长衍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跳出了茶楼水榭中,那个身披雪白狐裘,因为怕冷,小半张脸都蜷缩在衣领里,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黄昏中明晃晃地亮眼,完美的侧脸。
  萧长衍的思绪有些飘远,也不知道他的风寒好些了没有,今日的宫宴会不会参加?
  等萧长衍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脑子里回忆苏胤的样子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心中一颤,自己重活一世,脑子犯轴了?
  门口的太监忽然高唱:“苏公子到!”
  等萧长衍的目光都落在了门口,原本心中的苦恼烦闷,瞬间被打断了去。
  夕阳的一轮余晖刚好落在宫殿门口,苏胤逆着光,身着一身锦绣月白缂丝金边卷浪服,站在温暖的夕阳下,恍若天外来人,真谪仙也。
  神仪明秀,朗目疏眉,温其如玉,世无其二。
  整个京都,能称得公子如玉的,也就他苏胤了!
  萧长衍的心不轻不重地颤了一下,目光落在苏胤身上,恍如隔世。
  原来还未弱冠时候的苏胤,自己竟然许久许久都未曾见过了。
  前世的自己,每次看到苏胤,都会泛起一股不知从何起的怒意,而像此时此刻这般心平气和地欣赏着苏胤,似乎在他的记忆中从来已经是非常遥远且陌生的事了。
  以及自己内心对他的征服欲作祟,一心想要搞垮甚至搞死苏胤。
  前世的萧长衍觉得,像苏胤这样的谪仙公子,原本不应该被任何凡尘俗世沾染,可是他偏偏想要沾染他,想要征服他。
  萧长衍的心突然狠狠一抽,自己死前看到的那一双通红的眉眼……
  所以,到头来,自己前世到底是想要什么?
  当年他扶持司徒瑾裕坐上龙椅的时候,萧长衍的心里依旧是空荡荡。
  没有丝毫实现抱负的快感。
  自己亲眼看着苏胤离开京都城的时候,反而心底如同坍塌的城池,沦为废墟一般的空洞。
  苏胤离开京都城的第三天,萧长衍便再也受不了这种毫无生气的日子,直接跟司徒瑾裕请旨,想回北疆。
  只是他没想到,司徒瑾裕不准,萧长衍一个人去云上阕宫喝了七天七夜的酒。
  还是司徒瑾裕亲自来找他,说爱他,不想跟他分开,所以才不想让萧长衍去北疆,甚至还质问他为什么不能理解这份相思之苦?
  那个时候萧长衍喝得醉醺醺,听到了那句相思之苦:“什么是相思之苦?”
  司徒瑾裕还以为自己说动了萧长衍:“只要有一日不见你,便像失了灵魂一般,心里空的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只要想一想你,便觉得心里痛得不能自已。”
  萧长衍那双空落落的眼神,在司徒瑾裕的脸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你不是苏胤。”
  便自顾自找了张床榻,睡了过去。
  醒来后的萧长衍,早就忘了云上阙宫的小插曲,最终边境动乱,司徒瑾裕没有办法,才不得已放萧长衍重回北境。
  以至于对于萧长衍来说,司徒瑾裕的相思之苦,确实不懂;比起这份苦,苏胤对萧长衍的不睬不理,对萧长衍的无视更让他抓狂。
  而前世,自从苏胤离开京都之后,萧长衍便再无苏胤的音讯,直到他身死之前。
  第8章
  领苏胤进来的是贞元帝身边的二太监来喜公公,可见贞元帝对苏胤的重视。
  北景三年,贞元帝南巡,在江南三镇遇见了随父兄出征的辅国将军府的大小姐苏应如,惊为天人,见之不忘,思之如狂。
  北景四年,贞元帝以帝王之礼,请当朝太傅、太师为媒,十里红妆,百里红绸,举国同庆以皇后之礼,将苏家的大小姐娶回皇宫。
  为了表明帝后同心,特赐封号贞德皇后,可谓是宠冠后宫。
  北景五年,贞德皇后诞下一子,大禹朝的嫡子。
  同年,南疆战乱,苏大将军为国前往南疆抗敌,贞德皇后知道后悲伤欲绝难产,九死一生产下嫡皇子不足半年便殁了。
  只留下一位娇小可爱的七皇子,贞元帝大恸,为七皇子取名胤,司徒胤,原本按祖宗礼法,皇子应当满周岁方可正式入皇室玉牒。
  而贞元帝一意孤行,不顾群臣劝诫,一纸诏书,封嫡子司徒胤为皇太子,正式入皇室宗庙,记入玉牒。
  可能是贞元帝的雷霆手段,让太多人忌惮,那位刚刚被立为储君的太子,尚在襁褓之中,还没出满月,就因为感染风寒,没熬两天就殁了。贞元帝大恸,听太常寺建议,大赦天下,为皇太子祈福。
  北景六年,在大家都以为在南疆牺牲的苏家的独子苏获,因为一直在外征战,未曾成亲,也就不可能留血脉于世,苏家此后再无后人,不少百姓都为之伤心同曦。
  从南疆过来的一位姑娘,怀里抱了不满周岁的孩子出现在辅国将军府门前,带着苏获的遗书,滴血认亲:这人是苏将军的遗孤。
  贞元帝知道后,感念辅国将军满门忠烈,又想起自己可怜的太子,不顾群臣劝诫,为这位婴儿赐名为胤,取字怀瑾。
  北景十四年,苏胤初入太学学堂,贞元帝亲至,为苏胤主持入学。
  皇恩盛宠,不过如此。
  贞元帝看到苏胤来了,一双透露着精明的眼光中,竟然让人难得的觉出几分慈祥的意味:“胤儿来啦。”
  苏胤一步步缓缓上前,不紧不慢,行至殿中,轻轻掀起衣摆,施施然跪了下来:“怀瑾叩见陛下,愿陛下万福金安。”
  “胤儿快起吧,不必多礼。”贞元帝伸出手虚浮了一下,“这几日不见,你的风寒可好些了?朕派人给你送去的药材可有用?”
  “谢陛下。”面对贞元帝连珠炮一般的慰问,苏胤淡淡地站了起来,旁边的来喜公公第一时间上去想搀扶苏胤起来,被苏胤轻轻地制止了。
  苏胤刚好在萧长衍的正前方,看着苏胤的侧脸,萧长衍一阵出神,微微皱眉,心想,
  旁人也是这般跪,怎么不见有这人这般好看呢。
  萧长衍的眼神一向是极好的,今天苏胤因为没有穿狐裘,一张俊秀如天神般完美的侧脸,完整地呈现在了萧长衍眼前。
  萧长衍眼尖的瞥见了苏胤仿若浩玉的耳垂上,好像有一枚浅浅的细细的小痣。
  这个发现让萧长衍深邃的瞳孔深了几许,仿佛发现了天神在制造这个完美作品的时候,故意添上一丝人间味。
  萧长衍心里嘀咕了一下,怪不得,称之为谪仙,可不是被天帝贬谪凡间的仙人吗。
  “多谢陛下关心,怀瑾的身子已然无恙。”
  苏胤的声音不轻不重,淡淡地在大殿萦绕。
  “好好,无碍就好,无碍就好。”贞元帝连连点头,“苏国公今晚没有陪胤儿一起来吗?”
  往年的宫宴都是苏胤陪着苏国公一起来参加的。
  “昨夜风疾雨历,祖父不小心感染风寒,为了避免惊扰圣驾,今夜的宫宴特地让臣怀瑾请罪,请陛下恕罪!”苏胤虽尚未弱冠,可举手投足间的儒雅清贵之气,总让萧长衍忍不住多看两眼。
  萧长衍心绪有些飘:十九岁的苏胤,似乎比前世顺眼了太多。
  “苏国公可好些了,小顺子,快,传太医去辅国将军府去瞧瞧。”
  “多谢陛下关心,祖父今天早上已经请大夫过府诊治,大夫也开了药,不必劳烦太医院再去跑一趟了。”苏胤依然是一副平静的样子,纵然皇恩浩荡,与他来说,亦是平平。
  贞元帝听了苏胤的话,也没有对苏胤的态度表示生气,还是吩咐了他身边的大太监曹顺道:“小顺子,你去叫太医院准备几副调理的药,差人给苏国公送去。”
  苏胤与贞元帝说完话后,便转身,慢悠悠地走向辅国将军府的酒席。
  精致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仿佛刚刚那场皇恩不过是逢场做戏一般,苏胤敛着清浅的眸子,如蝶翼般漂亮的睫毛在苏胤白皙的脸上留下两道光影。
  可是某人的眼光实在过于黏腻,让苏胤想忽略都无法做到。
  苏胤行至座榻前,微微抬眸。
  只见萧长衍这人不知道犯了什么症,此刻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苏胤的脸上看,就算对上了苏胤的眼神,也是微微流露出一惊,而后轻轻顿了顿。
  萧长衍犹豫了一会儿,想了想开口道:“恭喜苏公子无恙。”
  苏胤原本对上了萧长衍的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目光,已然觉得过了,原以为这人会装作不介意般避开,没想到这人不仅跟他打了招呼,还主动同他说了话。
  苏胤自五岁以后,便年年随祖父参加宫宴,因为同位四辅,所以他跟萧长衍永远都是坐在旁边的位置。
  可是这几年,他们两人却未曾这般平静安稳地打过招呼。
  苏胤心中虽然疑惑不解,微微冲着萧长衍点了点头,两片纤薄的红唇中,缓缓轻吐,
  “多谢。”
  偌大的食席之上,明明可以坐下三个人,却只看看坐了苏胤一人。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