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幻境。
  找到悟。
  “杰！！”
  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不复幻境中的低沉，而是少年的悟的声音。
  夏油杰抬起头，看见破败的房间的尽头，洒满阳光的那幅画里，就连墨镜都歪了的五条悟着急地对他伸出手：“杰！到我这边来！！”
  “……”
  夏油杰像被蛊惑了一样，对那幅画伸出了手——
  然后，恶狠狠地用一记咒力光炮轰烂了画框。
  瞬间如同镜面破碎，地上死去的五条悟消失了，画里焦急的五条悟也消失了。
  夏油杰呼哧呼哧喘着气，摇摇晃晃地起身，额角青筋暴起。
  重要的东西被彻底冒犯，他真是……从没被这种气到眼前发黑的程度。
  这只咒灵为了让他慌不择路地跑进画里，竟然编排出了悟死去的样子！
  敢这么做，一定是做好了被干掉的准备了吧？
  夏油杰毫不犹豫地冲到走廊，拉开了另一个房门。
  舟崎美沙的叙述在他耳边响起——
  ——我的母亲曾经是一名画家。
  ——她喜欢用画作装点家里，其中最喜欢的一种玩法，叫‘镜面反射’……家里的每一个房间都有一副这样的画。
  ——她的笔触只会给人温暖的感觉而已，异变不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她过世之后，我的父亲接手了这栋房子，异变才逐渐开始。
  夏油杰在这个房间里，同样找到了一副笔触温暖的画。
  “妈妈！”落灰的公主床旁边，小女孩的幻影一闪而过，“妈妈！”
  这是年幼的舟崎美沙。
  母亲死去之后，这间保存着美好回忆的别墅落到了父亲的手里。父亲的很多生意不清不白，他看中了这间别墅的隐蔽性，将很多不能见人的事放在了这里处理。
  甚至包括，杀死一切背叛他的亲信。
  对于年幼的女孩来说，那些可怕的声音，是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缩在母亲留下的画旁边——这幅画记录着的，才是她熟悉的家。阳光洒落，温暖平静……不会出现人们的惨叫声。
  “砰！”
  夏油杰冷着脸，并指为枪，打碎了这一副画作。
  他回到走廊，冲向另一个房间……
  然而分明是直线的行动轨迹，他却莫名其妙地又回到了这间公主房。
  “……”
  夏油杰想起了五条悟的话，以及最初弹道发生了偏折的那个‘苍’。
  这里的空间是错乱的。
  也就意味着，目之所见，未必就能够直接前往。折叠交错的空间有太多可能性，一般人就算看破了幻境，也会活活被困死在这里，更别说找到并毁灭那些画作。
  挺能干嘛。
  夏油杰嗤笑一声，放出自己的所有咒灵，几百只咒灵一齐朝着不同方向进行探索。
  十秒后，黑发少年感觉到了什么，毫不犹豫地抬腿，走上墙壁。
  地心引力在这片空间里不存在了，他顺利地抵达了天花板，下一刻，他推开了隔壁的房门。
  “被发现了……被发现了……他发现我背叛他了……”
  这一次，是一个男人的幻影。他神经质地喋喋不休着，不断地尝试拨出电话，但‘无信号’的提示打碎了他最后的希望。
  “我得找地方躲起来才行……”他四下环顾着，仿佛想说服自己一样碎碎念道，“对，躲起来……躲起来就好。”
  走廊的脚步声如同地狱的钟声一样响了起来。
  男人像是鬼迷心窍，一瞬间居然想要藏进那过于真实的画作中……但他的头磕在了画框上，门被打开了。
  打开门的夏油杰瞬间摧毁了那副画作，又顺着咒灵操术的感应，往下一个方向跑去。
  客卧……客厅……保姆房……游戏厅……
  绝望的幻影们在别墅东躲西藏，掌握着生死大权的那个男人如同猫戏老鼠一样，享受着他们的惊恐。
  瑟瑟发抖着躲在画框下的女孩逐渐长大，用尽一切办法离开了这个家。
  直到有一天，一个走投无路的幻影伸手触碰了画作。他消失在了原地。
  夏油杰拧了拧门把手，发现这是一个上锁的房间，便后退了一步，一击重击，将门轰烂。
  他来到了库房。
  两个幻影正在保险柜前面窃窃私语：
  “找到了吗？找到老头子的遗嘱了吗？”
  “别着急，一定在这里。”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让那女人无法翻身，否则死的就是我们了！”
  “……话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脚步声？有人来了！”
  “——舟崎美沙，那个女人竟然能找到这里吗？不好，快，快动起来，我们去那边躲一躲！”
  “……”
  实际上，舟崎美沙没有找到这里。
  不知道多少年前，舟崎美沙的父亲中风，舟崎美沙利用这个机会，成功夺权。
  他最后的亲信来到这间别墅，想要找到他的遗嘱……但在经年累月间，女孩对母亲的思念、死者的惊恐和怨念，人们对于‘安全的躲避之所’的期待，藉由过于真实温暖的画作诞生，造就了这只咒灵。
  其实最初只是一位画家所画下的，洒满阳光的家。
  也可以说是，每个人心中最安全的地方。
  他们再也没能离开。
  “来吧。”
  画外幻境迷惑，让人沉入最深的绝望。
  咒灵无声地引诱着。
  “——进入画中吧，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夏油杰不为所动吗，击碎了画中笑着对他招手的五条悟。
  他的悟就在这里，他绝不会被假货引诱到。
  这一个画框被击碎之后，夏油杰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咒力——
  特级咒灵的本体，现身了。
  夏油杰循着这股咒力，回到最初的卧室时，被一只手拉了过去。
  是五条悟。他没有咒灵可以引路，直接用‘苍’对空间进行了一番暴力矫正，毁掉了另一半的画框。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浅淡的血丝，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夏油杰也是如此。
  “真是讨厌的咒灵啊，杰。”良久，五条悟笑道。
  “……”夏油杰无奈道，“啊，真讨厌啊。”
  被无视的特级咒灵身上爆发出一阵可怖的咒力，周围的景象也如同油画一般模糊了起来——是领域！
  对它来说，这大概是个错误的选择。
  五条悟连视线都没从夏油杰身上移开，只是轻笑道：“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刹那领域对撞。
  “咔嚓。”
  一秒后，油画一寸寸碎裂。
  这个奇异的空间、连带着灰雾，也一起消失了。
  他们站在了和画中一般无二的房间里，夕阳温柔地洒落下来。
  咒灵玉飞到了夏油杰的手里，但他却无心多看，只是好好地，一寸一寸地确认了五条悟的完好无损。他感觉到，悟也在做和他一样的事。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他们怔怔地看着彼此，看了好久。久到本该是个常识人的夏油杰，都快反应过来这样不对劲的程度。
  但下一刻，五条悟直接抬起手，摁在了夏油杰的心口。
  好不容易快要从那股莫名的情绪中挣扎出来的夏油杰，又一次被摁回了水底。
  既然五条悟先动手了，好像就显得他动手没那么突兀了。
  夏油杰放弃抵抗，先是试探性地戳了戳五条悟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大白猫很纵容地蹭了蹭他的手，于是他顶着加速的心跳，双手下移，去摸五条悟的腰。
  隔着自己挑选的卫衣，他感受到了对方的体温，这抹温度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感知，让他劫后余生一般战栗了一下。
  “砰砰砰——”
  他听见了五条悟的心跳声，亦或者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两份心跳亲亲热热地混在一起，不断地朝着失序的方向前进——
  这个姿势宛如一个拥抱，五条悟像一只扑人的大猫一样，懒洋洋地把下巴靠在了夏油杰的肩膀上，用手指卷着他散落下来的头发玩。
  夏油杰接住这只超重的大白猫，在这样细碎的接触里慢慢回过了神。
  他情不自禁地轻声问：“……悟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
  “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呢～”五条悟的声音是很诡异的平静，就这样平铺直述地说出了很爆炸的事情，“——我看见杰死掉了。”
  夏油杰：“……”
  好巧。
  他这边也看见五条悟死掉了来着。而且画面很惨烈，他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所以……他们最害怕的事，竟然是彼此的死？
  夏油杰在这个巧合里，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什么……让人非常不好意思的事。
  在五条悟问他看见了什么的时候，他甚至没能说出口，只是含混地表示“是和悟差不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