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人总是容易陷入一种悲壮的时间感。他们察觉到一个危机的苗头,便觉得世界的灭亡与自己这一代休戚与共,必须立刻做点什么,哪怕倾尽所有、颠覆一切。
那种急迫, 维尔金理解,甚至有些怀念。
时间没他们想象得那么紧促,起码对于人类而言, 灾难的酝酿往往漫长到足以让警示本身变成神话传说。那些久远过头的问题涉及的更是世界本身, 也远比他们想象得更加复杂。拯救不是一个简单的开关,不是找到一种强大的力量替换掉旧有的就能成功。那是一个牵扯万物、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精密系统,一个大胆到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的赌局。
弱小的生物总是需要一点点脆弱的希望和盼头才好活下去。哪怕那希望建立在误解之上, 哪怕那盼头如同晨曦的露水, 于弱者而言彻底扯掉这层帷幕, 未必是仁慈。
只是, 弱小本身意味不到自己是弱小, 尤其是在长生种非人类远离尘俗,已然成为久远神话故事的如今。
这么多年,那些钻研古史、解读预言、试图窥探世界真相的学者们,前赴后继, 聪明绝顶。但他们好像总是不愿,或不敢,去细想一个最简单、也是最让人脊背发凉的问题——
拥有如此多辉煌又脆弱文明的大陆,提瓦特,为何会被他如此精心地包裹起来?天空的虚假之天,边界的坚固障壁,乃至历史中不断被抹去的国度,一切,难道仅仅是为了“囚禁”吗?
凡存在,必有原因。
如果他们肯暂时放下“反抗囚笼”的浪漫设想,去思考另一种可能性呢?
维尔金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愉悦,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悲悯。他对准纳齐森科鲁兹那即将彻底融入胎海的意识核心,轻声说道:
“那我让你看看真相吧。真正的、毫无修饰的……‘外面’。”
他的话语如同钥匙,轻轻旋开了认知的某道枷锁。
“希望之后,你还会觉得所有人类,都应该看到这副可悲的景象。无知,有时是一种残忍的保护。”
真相总是简单至极。
维尔金的本体很大,大到可以囊括整个提瓦特;维尔金的本体又很小,小到对于整个宇宙而言,不过萤火之光之于皓月。
提瓦特外面的世界并非学者幻想里的桃源乡。
简单到不需要任何史诗描绘,不需要任何哲理论证。当维尔金将那份被重重屏障隔绝的“实感”传递过去时,纳齐森科鲁兹看到的,并非任何具体恐怖的景象。
而是一片虚无。
不是黑暗,不是虚空,而是概念上的贫瘠与死寂,没有回应,连存在与不存在的区分都变得模糊。那里没有星辰可以寄托愿望,没有土地可以承载生命,没有元素或任何可供理解的能量流动,任何提瓦特内被视为灾难的事物——战争、污染、毁灭于外面的绝对荒芜相比,都瞬间拥有了近乎繁荣”色彩。
提瓦特外面的世界,并非学者们幻想中可能存在的、更广阔自由的“桃源乡”。
那里什么也没有。
提瓦特,这个布满裂痕、充满不公、不断上演着诞生与消亡戏剧的微小世界才是混沌虚空中,唯一、且最后的立足之所。
那……古龙呢?”
带着学者追究证据般的、最后的本能,他喃喃:
“那些更古老的、原初的龙……它们不是被驱赶出了提瓦特么?在传说与破碎的记录里,它们曾愤怒地反攻,却失败了……”
他的意识聚焦于此,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如果“外面”是纯粹的虚无与荒芜,是连“存在”都难以维系的可悲景象,那么——
“是了,如果外面的世界,真是一片等待探索的、更广阔自由的新大陆,是应许之地……”
那么,那些被驱逐的古龙,为何要拼尽一切,忍受巨大牺牲,发动一场看似绝望的反攻?甚至于失败后,也没有再试图离开。
它们应该在外面的新大陆上翱翔、重建,休养生息才是。它们不会,也绝无必要,如此急切地、近乎自杀般地、如此紧迫地2想要回来。
只有一个原因,能解释这种飞蛾扑火般的、指向囚笼的疯狂反扑:
被驱离家园的确痛苦,但被流放到那片虚无中,则是比死亡更恐怖的终结。所以,它们宁可死在杀回囚笼的路上,也不愿在那片“外面”多停留一瞬。
这个基于古老存在行为反推出的结论,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纳齐森科鲁兹意识中任何残存的、关于对命运不甘的怒号。多么可悲啊,普通人认知之中的偌大世界居然知识一方被卵壳包裹的无知花园。
提瓦特注定毁灭,而外面又是一片虚无。
怪不得,怪不得……为何天理会限制长生种,为何人类的兴盛伴随着古龙的衰亡,为何那些传说中,有能力窥看至世界之外的伟大王国,无一例外皆化作尘土。
——等等!
那深渊的力量和禁忌知识呢?
那又从哪里来?
“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提问啦,但是你可以联系着你之前问我的问题——为什么我能感知到原始胎海水内部呢?如果你把深渊和星空漂荡的无知生物们看作「死」,而提瓦特内的大家看作「生」——”
维尔金顿了一顿。
“是不是有些问题就啊迎刃而解了呢?”
——外面的世界并不一开始就是虚无,他们确实也曾如提瓦特一般勃勃生机。
提瓦特并非最先迎接末日的世界。
维尔金叹了口气,在漫长的时光中,他已然参透了法涅斯的两句谶言——
“灾难有二,与之对应,奇迹有二。”
“其一为「身」。天空拥有形体,影子拱卫天空。树根连接血管,大地融入骸骨,死亡即是永生。”
“其二为「理」。开端即是终焉,时间一无所有,命运往复循环,死生皆为虚妄,谜底即在谜面。”
第127章
曾经, 维尔金的思路被局限在这一方小小的提瓦特。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第二句话自然是对应着未来即将面临的危机以及解决之法。
在他漫长的执政生涯之中,他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向了内部,投向了七国、投向了地脉、投向了人类与非人类的纷争, 竭尽全力地在注定的终焉来到之前让提瓦特以损耗最低的方式度过这一漫长的时光。也因此, 非人类长生种们的活动必须得到遏制——
越弱小的生物受到的先知越少, 因为他们的存在对于提瓦特而言微乎其微。
而强大且寿命悠长的魔神魔兽, 注定不能存在太多。
甚至于, 这些强大的非人类只要死去,留下的力量都足以人类生活千百年,所谓一鲸落而万物生,于是维尔金在把龙王门赶出提瓦特的第一件是就是屠杀。
世人皆知天理对人类无端的偏爱和对非人长生种无端的排挤。
哪怕是自己的得力干将维系者,也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完全搞不懂自己的顶头上司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说他疯狂残忍, 可只要安心蜷缩于暗之外海,也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
——说他宽容大度,可当年那些心存侥幸、甚至只是犯了些在大多数魔神眼中一介小小错误的存在, 却也被他毫不留情地统统剿灭。
这么多年来, 这世上恐怕没哪个统治者还能当得比他还不得民心,哪怕是共事之后意识到这位上司并不如前几千年那般喜怒无常、偶尔还敢彼此之间开开玩笑的现在,也没人问过他为什么这么做。
维尔金猜测, 估计是又怕他莫名其妙地再掀起一场战争。
但他不会这么做了。
没用的。
这不是某个物种死亡就可以终结的灾厄, 也不是说谁赢谁输的战争, 哪怕是整个提瓦特的生物死绝, 也不能让以不可阻挡之势流失生命之源的地脉, 再度复生。
维尔金甚至都极少再去主动清理深渊,而是交给这一次重置后那些并没有死亡或被封印的魔神,让他们代劳,自己反倒是浑浑噩噩到现在。
这些同类露出的、毫不掩饰的生存渴望, 像一道撕裂迷雾的闪电,毫不留情地撕开维尔金自以为是的决断。
他再次想起法涅斯离去前,用那种饱含深重可惜与无尽不舍的语气,留下的第二句话:
“其二为「理」。开端即是终焉,时间一无所有,命运往复循环,死生皆为虚妄,谜底即在谜面。”
当时他不懂,以为这是只是悲观的预言。但结合本体外那吞噬一切的虚无,以及同类们挤破头也要钻进这片花园的疯狂景象,他忽然明白了法涅斯为何是那种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