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剥离了文明与人格、个体与执念,只剩生命冲动本身的雅各布已经将自己主动溶解为紫色的水形幻人。他已经不能称作是人类了,他的身躯仿若最清新的雨后潮汐,混合着最浓郁的腐烂芬芳,既带着作为「人」的执念,内里却已经被深渊改造得不像样子,底层还萦绕着一丝金属的腥甜与星空的冰冷,回归到生命最初的本源状态。
物质形态的桎梏如潮水般褪去,雅各布的存在便化作了一种纯粹意志的拓扑结构,行动也变作一种在法则层面滑行的感知。物理的距离与障碍失去了意义,他的视线直接落在了维系世界基础的、那些巨大而隐秘的“阀门,或者说屏障之上。
雅各布未曾伸手,而是将自身此刻纯粹的存在意志,像一枚最精确的概念性楔子,抵向了那个逻辑闭环最核心的自洽点。
那封印并非坚不可摧的墙壁,而更像一层极度紧绷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胎膜”。它无声地横亘在岩窟最深处,表面流淌着由无数生命意识体凝结而成的水波与光影。
雅各布将其贯穿时,甚至感觉不到破坏的真情实感,更像是在一片绝对宁静的水面上,刺破了一个早已存在、等待被戳破的幻影泡沫。
“啵。”
一声轻响,轻微得几乎被已经不存在的心跳掩盖。
没有想象中的巨响或反噬,却有一种寂静被打破的幻觉。
紧接着,是泄露。
不是汹涌的喷射,而是某种装满原始胎海水的容器已经无法兜底,开始从破口“渗”了过来。
最初只是一缕色泽无法形容的艳丽薄雾,顺着破损的封印流入海洋。所经之处,提瓦特侧坚硬的岩壁仿佛在无声地融化、回归,露出其最原始、未分化的基底形态。海水并未被推开,而是被调和同化,顷刻之间,失去了自身的颜色与特性,加入了那股不断弥漫的、变幻的涡流。
——来自世界本源的胎海,自世界创生后便永封于世界里侧的胎海,正在奔向提瓦特。
他们迫不及待地从自由的逸口涌出,破口猛地扩张,仿佛世界的伤口开始自主呼吸、吮吸。
浓稠的、蕴含一切可能性的海水混入提瓦特,从星球的内部平静而无可阻挡地漫溢而出。原始胎海水流过之处,时间感变得粘稠而错乱,光线被吞噬、扭曲、再发射为诡异的内部辉光。周遭的海水不再是媒介,而成了生命的一部分,共同开始呼吸与涌动。
记忆的气泡成串升起,在提瓦特的海水中炸开,释放出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景象与情感碎片。个体分解、成为养料,又不断地溶解、聚合、吸收.
源自世界初诞又指向终末的嗡鸣开始在物质世界回响。
海床在软化,岩石在回归其熔融流体的形态,本就不多的海洋生物在本能的趋势下疯狂逃窜。来不及逃走的,大多僵直原地,身体开始出现不可逆的溶解重构迹象。鱼鳍化为更原始的肢芽,贝壳呈现出它矿物的晶体形态。
此乃原始胎海,生命的诞生于回归的最初之所,一切奇迹,皆为生命法则的覆盖与回归。
四百余年的意识体于胎海而言是多么的渺小,雅各布几乎已经无法维持自我的存在,但他却依旧拼尽全力驱使着胎海水涌向上层。
快了,再快一点,兄长交给他的任务就——
“僭越者,你不该来到此地。”
雅各布不能动弹,心底一沉,无死角视线内,维系者降临于那混沌与秩序交锋的锋面。
维系者目光略过提前回归的海水,没有任何情绪,抬起了一只手。
在胎海漫溢的边界,提瓦特法则行将崩溃之处,一道黑红色的虚线凭空出现。
随着空间撕裂的巨响,所在之处的光线首先被抽离,不是变成黑暗,而是化为一种绝对无色的基底,如同画卷被拭去所有色彩,只留承载颜料的、概念性的颜料盒一样,一切仿佛被隔离。声音消失,风停止,元素的流动瞬间凝固。
雅各布只能震惊看着这一切,那道线向着两侧延伸开来,却非扩大面积,而是从无限薄,生长为一个空壳。
这是完全空洞、虚无、被强制静滞的绝对空间,维系者双拳紧握,空间就像一层透明的、却比世界障壁更为坚韧的水晶棺椁,被生生嵌入到胎海与大陆之间。
等到雅各布意识到维系者在做什么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层不可逾越的空间完全成形的刹那,将汹涌的原始胎海重新推回、禁锢在其原本的边界之内。
维系者缓缓放下了手,拿起能够时间倒流的怀表,将分针拨后。
“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干扰天理命定的预言、探索人类不应企及之物,真应该杀了你。”
维系者冷冷盯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前人类,向仍处在休假状态的顶头上司汇报:
“紧急事件已解决,我堵住了口子。”
维尔金挑挑眉,拍掌宣告:
“好了,闲聊时间到此结束。”
话音既落,维尔金手掌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洞穿了纳齐森科鲁兹的心脏,优雅的少年顿时失了血色,蓝色、紫色……混杂着星空与大海颜色的血液从纳齐森科鲁兹瘦弱的身体中喷涌而出。
纳齐森科鲁兹的身体还不曾反应,下一秒,强烈的剧痛让他无法维持住站立的姿态,踉跄地向后栽去。只是贯穿心脏的收堪堪维持住他的身形,纳齐森科鲁兹艰难地问:
“为什么……突然动手?”
第123章
“原来他刚刚突然大喊大叫不是在发疯吗?”
恍然大悟的波澜如同慢吞吞扩散的涟漪, 厄里那斯终于解开了刚刚的疑惑,喃喃道:
“我说这个人怎么突然大吵大闹的喊他的兄弟——我还以为这是人类某种特殊的风俗习惯呢……比如干坏事之前,必须光明正大地嗷一嗓子宣告一下, 显得比较有气魄什么的。”
维尔金闻言, 脸上的冷意都染上了一层难以抑制的笑。他轻轻甩了甩手, 那上面沾染的、属于纳齐森科鲁兹的蓝紫色血液, 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 并未完全滴落,反而有些粘稠地拉出细丝,散发出微弱的能量光晕。
“哎,没办法。人类就是这样,说过的事情总是要重复无数遍。”维尔金失落地掏出手掌, 纳齐森科鲁兹体内蓝紫色的血液流淌着地上。维尔金的目光落在掌心残留的血液上,又瞥了一眼地上那滩更为明显的、正缓缓渗入特殊地表的蓝紫色痕迹,眉头微蹙, 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头疼表情。
“还有一半在原始胎海啊……真是头疼。”
纳齐森科鲁兹半依靠在冰冷的岩壁喘着粗气。
完全反应不过来。
没有任何征兆, 甚至他连维尔金什么时候出击都没有看见,就那么一瞬,自己的心脏已经被他贯穿。
这就是足以对整个枫丹降下预言的力量吗?
“为什么……你们能够听到?”纳齐森科鲁兹急促地喘息着, 他试图支起身体却发现再起不能。维尔金刚才那精准却理应不算致命的一击, 不仅打断了他以原始胎海水为节制、强行构筑的雅各布之间存在的隐秘传讯, 更仿佛在他的水核上震开一道裂缝。
纳齐森科鲁兹口吐蓝紫色的鲜血, 满脸不敢置信:他不愿相信,
□□的创伤与力量的紊乱都在其次,最让他心神剧震、几乎感到恐惧的,是那个被厄里那斯用如此天真口吻道破的事实——
他们都听到了。
可他们怎么可能都会听到?!
厄里那斯姑且不论,常年蛰伏在海沫村的亡龙或许在漫长岁月里已经领悟了从高浓度原始胎海水中获取提取信息的力量, 但天理为何——
天理不是来自世界之外吗?
为什么能够从孕育星球原始生命的原始胎海中截获信息?
他猛地抬起头,虚弱却掩不住那骤然锐利、充满难以置信的眼神。纳齐森科鲁兹的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刺穿维尔金散漫的表面,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计算全盘出错的震骇,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熊熊燃起的、曾经作为学者的疯狂求知欲:“唯有这一点……咳咳……尊贵的天理大人,求求你,解答我最后的一问……”
蓝紫色的血液从纳齐森科鲁兹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幽深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嗤响。
纳齐森科鲁兹已经快坚持不住了,维尔金刚刚捏碎了作为水形幻人的核心,虽然凭借着原始胎海水的磅礴生命力还姑且维持一副人型,但纳齐森科鲁兹根本没有力量重新聚集溃散的力量。毕竟曾是人类的存在,维尔金终究不忍心,一个从前必定是人类的天才在生命的最后非但要以非人的状态死去,甚至于连最后的问题都无法得到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