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事已至此,逃避不甚成功,寻路也收效甚微,维尔金抬头看看藏匿在曜日光晕的星星,估摸一番危机的时间——预言以不可抵挡的姿态将毁灭进程向前推进的同时,也遏制了灾难升级的步伐。世界虽然时不时漏些缝,也依旧□□履行职责,撑几个月没问题,但他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
休假的精髓在于对公事置之不理,但真要是这样干,维尔金敢保证,第二天目之所至之处就是维系者丢过来的陈年公务,保不齐随机附赠某位苦命魔神的絮絮叨叨。
维尔金蹲在树底下发呆,啊,随便谁都好,快点让他找到一个人或者美露莘,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总不能让他直接对着这脆弱的大陆架开肘吧——
“……”
头顶笼罩了一层水雾,维尔金猛抬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讶异的罪魁祸首。
“我说,现在年轻人连一点基本礼仪都不懂吗?一声不吭地站在别人身后还乱冒蒸汽是非常无理的行为,你爸妈没教过你吗?!”
一个清瘦的年轻人手足无措地站在他的身后,浅灰色的短发还不及肩,身上的衣服纹理典雅古朴,看起来是人类的贵族,似乎是对维尔金的怒火尤为诧异。维尔金更加恼火,本来出师不利就算了,独自发呆纠结的时间还被一个呆呆傻傻的小鬼浪费……实在是亏大了!
年轻人深鞠躬,“抱歉……我只是很惊讶,这是第一次有人能够看见我的存在……至于父母,我确实从没见过他们。”
诸多恶评加身的天理大人瞬间心虚——他无父无母,但法涅斯如维尔金而言,是友人,亦是父母。换位思考,法涅斯被陌生的物种如此点评,维尔金一定会让他知道何为虚假之天的伟力。
既然是理亏在先,维尔金也不再计较年轻人一声不吭当伤感氛围组的诡谲情景,只是拍了拍衣服上的落叶,自己再挪个窝。临走前,维尔金仔细看了看这个奇怪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不由得啧啧称奇,再一次感慨枫丹物种之丰富多彩:
“很有意思,但下次没必要为了维持这种精细的皮囊过度耗费力量,尤其是在你实力比较弱小的情况下。五百岁的年轻人正是发育的时候,友情提示,平时最好加大一下食量,虽然人类社会还挺有意思的,但要是为了维持人类身材把自己饿死了可就太不值当了。”
第118章
“……是吗, 原来我不是人类啊!怪不得没有人看见我,不过,我仍然不赞同您刚刚的观点。”
年轻人仿若恍然大悟, 多年的桎梏被开解, 喋喋不休地吐露疑问:“如果‘我’不是人类的话, 我为何会认为我是人类呢?如果我的潜意识在伪装, 那我为何会将人类的身份铭刻至纵然我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何身在此处、却仍然记得自己的身份和目标呢?所以, 这位尚不知姓名的先生,还请姑且将我称之为‘人类’吧!我想,拥有记忆的、完整的我,是认为自己是人类的。这,才是我的本质。”
年轻人的逻辑自洽甚至说服了维尔金, 后者短暂失语一阵,良久,一向不善哲学思考的维尔金才从震惊中脱出, 接受了这堪比诡辩的逻辑。
会读书的家伙还是不一样一些, 维尔金在心底默默感慨,太诡异了,一个心情抑郁的非人类阴森森地跟在人身后, 然后一开口发现阴森水鬼是哲学家——还是唯心主义。维尔金嘴角抽搐, 他本来还因为大晚上黑灯瞎火一个人站星空底下只看得到自己的本体跟自己面面相觑而心生孤寂, 眼前的非人类小伙一套哲学论述不仅让他都连伤春悲秋的气氛都跑了个干净, 连困意也一起涌上心头。
“你说得对。”维尔金迅速终结隐隐开启的哲学讲座的苗头, 认真地问道,“不过当务之急是找个房子将就一晚,我个人不太接受露天睡觉,有什么推荐的吗?人类的村镇, 美露莘的村子,只要能让我进去的都行。”
说完,维尔金还忍不住摩挲着胳膊,抱怨道:“我可不要一个睡在冰冷无光还只有自己的空地!”
夜幕已然西沉,太阳落下,巨大的虚假外壳遮罩住天空,维尔金很不舒服,这对他来说太过奇怪——被他剥离开来的躯壳就这么明晃晃地孤悬于上空,明明作为核心的自己在地上……但只要一抬头,维尔金仍会从心中漫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悚感。
他将之归咎于灵魂看见自己躯壳本能的惊惧。
“如果只是一处暂住地方的话还是直接回主城区比较好。”
“……果然没有学习人类学到精髓。”维尔金按了按太阳穴,眼前的年轻人虽然给他一种阴森森的寒意,但至少也能把他从那种诡异的感觉中剥离开来,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刚刚在暗示你有没有不暴力进入海沫村的办法啦……如你所见,这条死去的龙对我警惕有些过头了。”
年轻人认同地点了点头。警惕维尔金实属正常——如果家门口来一个是实力强大又目的未知的非人类,自家又全是美露莘……想来厄里那斯的担心也是非常正常的。
不过——
“厄里那斯尸骸西南方向的七天神像向海域方向出发,下潜到底再浮出水面后你会发现一个洞,直接跳进去,向南顺着坡直走,上坡然后回发现一个岔口,选右手边那条直走,又会发现一个分叉口,这次选左边就是了。”
维尔金表情难评:“……原来你还真知道啊。”
“毕竟我已经待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年轻人解释道,“一开始不熟,见多了也就知道了。”
“如果你真的是人类的话,开个语言培训班应该很有前途。”维尔金热切地苍蝇搓手态,期待道,“正好我要找一下此地的美露莘的造物主,有没有熟人或者熟美露莘引荐一下?就当做打扰我发呆的赔礼——”
“等等,聊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维尔金歪头,手指向自己,“维尔金,不是人。”
年轻人极有礼貌:“不太确定,但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我叫纳齐森科鲁兹。至于熟人什么的,这个确实爱莫能助,正如我刚刚所说,您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嗯,美露莘也算在里面。”
维尔金想了想,补充一句:“很好听的名字,取得很有水平,听上去就很博学。”
“谢谢。”纳齐森科鲁兹点点头,这方便倒是不怎么谦虚,“我也觉得这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很温暖,也很喜欢。”
“或许跟你失去记忆有关。”维尔金思索,失忆无非就那么几个原因,年纪大了、突逢巨变大脑应激,还有手动抹除。考虑到纳齐森科鲁兹灵魂的岁数,第二种和第三种的可能性不小,那这样的话,想不起来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纳齐森科鲁兹没有说话,维尔金耸耸肩,也是,记忆这种东西的价值取决于自身的想法,而不管是什么物种,基本上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个性。
记忆更是如此,只有在拿回它的时候,才能评判这份记忆是否值得被记住,反正都取决于当事人了。
“我一直认为,人类也好,野兽也罢,无论智慧的高低与岁数的长短,在直面死亡的危险与未知的恐慌时,必然会褪去所有的伪装。曾经有一个残忍的实验,一名疯狂的语言学家将数只来自不同地区的丘丘人扔进煮沸的坩埚,以研究不同地区间丘丘人语言发音中的细微差别。他惊讶地发现,在沸水中尖叫嘶吼的丘丘人们在临死前不约而同地用他们部族的语言喊出了相同的意思,虽然研究很快因为‘不够人道’而被命令禁止,语言学家本人最后也不知所终,但实验的结果仍然小范围地传播了出来。”
纳齐森科鲁兹顿了顿,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东北方向——
维尔金顺着方向看过去,那不是主城区的方向,隐隐约约,似乎还能看见废旧的巨大遗迹和破碎的圆环。
“他们所喊的词语意思是‘妈妈’,在生命的最后,生命抛弃了一切的外在,选择拥抱他们想要回归的母胎。”
“我相信,本能会指引生命在绝望时寻找他们的来路,我也相信,在生命一无所有的情况下,他本能所追求、所执着的,必然是他的来路。”纳齐森科鲁兹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模仿人类是一个极其考验非人类操作常识和微操的行为,离群索居、太久没有汲取新鲜人类知识就去傻傻伪装会显得很蠢很呆;用力过猛则过于生硬,容易被围观的同族嘲笑。维尔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坚定地非人类,在漫长的岁月中,神志会被腐蚀,记忆会被忘记,力量会被销蚀。偶尔有勇士能够咬牙坚持,但更多的,不过是雄心壮志渐渐湮灭,承认自己的弱小、自己的无能、自己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