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那时的维系者还不是维系者——至少不是这个称号。那时的祂们比雪山时更加简单,原初的法涅斯赠予他们的权能,就是祂们的名字。
法涅斯总是神神叨叨的,会趁着维尔金不在的时候,告诉他们一切关于世界的秘辛。
印象最深的其中一条就有关于时间。
“时间不能洗去一切伤痕,磨损的本质不过是用时间的钝刀裁去骨肉……”
那时的祂们浑浑噩噩,对深奥又飘渺的释义感到枯燥乏味,往往这时,似鸟又似人的身影就会深吸一口气,佯装生气道:“我说,你们在听我说话吗?”
猛然被创造者发现没有在状态而是在走神,三位实力强大、却诞生没多久的影子都心虚地低下了头,只有一个头发白得像是忘记上色的影子看着造物主的眼睛,不解问道:
“如果时间什么都无法改变,只是不断地在裁剪既定存在的事务,那么时间回溯的意义是什么?重置的意义又是什么?”
那就是空间。
白发的影子理直气壮地说道:“如果一切没有意义,那为何要创造生命、为何不沉浸于虚无呢?”
红发的影子猛然抬头,她小心翼翼地拉扯白发的影子,小声说道:“喂,你难道是被深渊生物同化了吗?怎么突然对法涅斯大人说出这样不敬的话来?”
金发的影子祈求道:“空间只是无法理解您的意志,对不起,是我们太过懈怠,还请您不要生气……”
另一道影子始终一言不发,但毕竟正是以为她的本质才致使空间有可能被责罚,害怕同胞受伤的她也向自己的造物主求情:
“……请直接责罚我就好了,都怪我,到现在都无法理解自己的本质,无法正确地使用属于自己的力量……这是我的失职。”
造物主确实是笑着摇了摇头:
“不,这个问题正好是我后面要讲到的。”
半人半鸟的存在宽容地蹲坐在除了蓝天白云一无所有的世界,祂先是感受了一番自己的躯壳身在何处,确认了祂尚在世界的另一个极点之后,祂才聚拢自己的影子们,语重心长的说道:
“你们要记住,不论未来发生什么,务必不能离开提瓦特。一旦离开提瓦特,时间空间也好,生命死亡也罢,你们所拥有的一切都将归零。”
四个影子面面相觑。
祂们那时太过年轻,不知道原初之人的每一句话都是深刻的谶言。
“一定要记住,千万千万不能离开提瓦特,我所给予的权能,有且仅有在提瓦特生效。”
“为什么?”空间却不解,她不认为原初的目光不敢企及传说中的星辰大海,所以更加无法理解,“难道我们的一切只有在提瓦特才是真实的、一旦到外面就成为虚假的骗局了吗?那我们的存在,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假的呢?”
“不要质疑自己的存在,你们的存在就证明了一切——如果你们的存在只限于提瓦特,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思考,真实的是提瓦特,而世界之外的存在才是虚假的呢?”男人打断道,“退一万步,就算提瓦特已经濒临崩溃,就算世界已经来临末日,你们也不能抛弃它;就算提瓦特只剩下尸体,你们都不能走。”
“那「它」呢?”红色的影子问道,“我曾透过你的视线见到「它」从裂缝中离开世界,为什么同样的事情,「它」可以,我们不行?”
“因为你们是不一样的。”男人重复一遍,“从一开始,从本质到形态,里里外外全部都不一样。”
“那如果「它」打算带我们走呢?”时间怯怯地问道,“如果所有的水渠干涸,大地不再生出生命,一切归于混沌,人类不再歌唱,深渊重回地表,一切荣归虚无——到那时,我们可以卸下职位,离开提瓦特吗?”
“不会有这一天的,而且就算世界毁灭也无妨——”
四位影子听到自己的创造者笑着说出了一个在当时毫无察觉、如今想来却格外毛骨悚然的可怕事实——
“反正这里是提瓦特,就算出什么错误,只要「世界树」没出问题,进行重置后一切从头再来就不就好了嘛!”
维系者睁开眼,再抬起手掌心,黑红色的方块已经位于其中,空间的执政官终于决心摧毁这一切——
反正,进行重置以后,一切从头再来就好了。
·
坎瑞亚皇宫
和沉入梦乡的普通人不同,传说中的贤者们被招至气氛有些沉重的大厅,五道人影分列站至中庭中央,而高居于王座的,正是先前同荧不欢而散的坎瑞亚君王。
沉默蔓延在幽暗的王庭,烛火早早地被宫廷的奴仆熄灭,夜晚已经为坎瑞亚人披上一叠安睡的外纱,只是这份安然睡去的虚假宁静跟知晓一切的人们无关。
有些人注定被牺牲,有些人注定能分食胜利的果实。
坎瑞亚的五贤者早早对当下的境况做足了心理准备,时间的女主人和死之执政大大方方降临意味着什么,已经无需多言。眼下,唯一值得他们汇聚于此的理由只有一个。
“各位,坎瑞亚已然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
伊尔明率先戳破了这层毫无意义的窗户纸,高高在上的王者看不见五贤者迅速交换的眼神。
作为一个国家的君主,伊尔明更加在乎坎瑞亚,而非别的什么。
“我们的邻居作何反应?”
莱茵多特紧蹙着眉头,警告道:“倘若世界树连接地脉的根须被啃食殆尽,哪怕所谓尘世七执政也无能为力——还是说,天空岛给予了他们解决之法?”
坎瑞亚国内还存在不少主张向天空岛祈求神明赐福的国民。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接受用虚无缥缈“以凡人之力并肩神明”的鬼话来充当填饱肚子的粮食。
丧失力量的土地本就已经难以为继,眼下转换器出逃……莱茵多特眸子暗沉,就算挺过了深渊,未来的坎瑞亚也注定会走上分崩离析的道路。坎瑞亚人也是人,只要是人就很难拒绝摆在面前的通天大道。
“「黄金」,难道你还寄希望于天空岛拯救我们这群和祂所建立之世界格格不入的异类?”「极恶骑」看出来她的言外之意,不满道,“只要我们击溃眼前的灾难,坎瑞亚也好,我们为之所图的梦想也罢,一切都将归于我等掌控!”
「贤者」也不紧不慢地说道:“刚刚镇守深渊边界的将士来报,那条盘桓在世界树之根的巨龙已然将世界馈赠我等的国土与天空划开界限,但是与之相对,深渊污染正在迅速浸透我们的国土。”
熙熙索索的讨论声随着这一可怖消息的传达愈演愈烈,独眼的王者环视一圈,直到五人争论渐渐安静下来,才再度开口,言简意赅道:
“这也是代价的一部分。”
话到此处,所有人也很清楚,所谓“代价”,就是他们如今必须正面对上即将从地底上涌的由深渊污秽结合而成的污秽之潮。
天空岛不可能会伸出援手的,哪怕是最偏向于天空岛的「黄金」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所作所为跟在天空岛敏感的底线跳舞没有任何区别。
“今天,时间的魔神降临在我们神圣的无神之国土上。”象征着洞察与远见、同时对时间之轮了解颇深的「预言家」向他的同僚说道,“我们不能保证,污染的加速侵袭以及日益丧失的地脉不是天空岛的阴谋。”
“时间的女主人或许利用了这一点,神不知鬼不觉地扰乱了提瓦特的地脉。所有人都知道天空岛的神明向来高高在上,唯有于深渊一切相关的消息才能吸引他们的目光。这样看来,不管是先前在发掘遗迹之时挖到的少年还是公主天生具有的奇迹……一切都只是他们刻意设下的陷阱,为的就是防备我们探查到天空岛为何能统治世界、掌管无上权能的秘密!”
“各位,我们冒着被尘世七执政执掌的国度围攻、被天空岛毁灭,甚至于被兄弟姊妹唾骂、身败名裂的地步,可不是为了如今临了时依旧只能面对天空的制裁而手足无措——”
伊尔明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将矛头指向方才唯一一个显露缓和意见的贤者:“莱茵多特,你认为呢?”
追求炼金术无上极致的「黄金」不予置评。
大局已定,既然「贤者」和「预言家」都认为这一道路正确无误,连君主也支持他们,她还有什么质疑的理由呢?事已至此,后退只会一无所有,唯有前进,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我没有异议,已经提前预备好的炼金造物足以作为深渊的载体。”
莱茵多特顿了顿,抬眼,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猎月人」,再度确认:“地下深渊的种群数量确定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