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灵魂可以在繁星的夜空找寻回归途, 如果能够拥有天理的豁免, 那么让死者复活也不是话下。纵使能够让生命回归, 伤痕依旧烙印在提瓦特大陆上, 永远无法被抹去。
  所以大慈树王从来不会追溯过去的错误。在她眼中,既然过去已经注定,作为草神,只要她向前看即可。虽然困扰世界树的禁忌知识尚未解决,但见到维尔金, 大慈树王松了大半口气。她微微张开手掌心,只可惜如今的她太过于孱弱,想要将这几百年以来守卫世界树的记录直接交由维尔金。但隐隐显现的地脉之花始终无法凝聚。虚空的翠绿色光辉甚至无法凝成实体, 维尔金合上布耶尔的手, 微微摇头。
  “你们错了,我也错了。”
  维尔金很少如此直白地同时否认自己和下属,但在须弥见到居然连新生的神明也会被贪婪的人类所桎梏之时, 对人类盲目的偏爱成为了对自己千年前决策的怀疑——
  人类一开始, 真的是纯白的吗?
  创造人类时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开启魔神战争时他从未想过, 甚至就连坎瑞亚战争时, 七罪人以及无神之国的叛逆都从未让维尔金思考过这个问题。
  维尔金从不认为国家的罪孽可以归咎于种族,他甚至为那些被深渊腐蚀、渴求禁忌知识的人类们找到了一个无比合适的理由——身处七神治下国度的夹缝之中,坎瑞亚人的堕落并非毫无征兆,无神的国度让他们的顶尖战斗力难望其余七国之项背, 恐惧让他们将视线投向逾矩之举,铸成大错。他们的地理位置也不甚优越,世界之外的降临伪物迷失了他们的心智,更加无法听清来自天空岛的声音。
  然而,维尔金数千年都坚定地认为其一定正确的想法,在登上离岛时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来到须弥后发现幼小的神灵被人类囚禁、甚至于都因着爱人的本能而没有反抗时,维尔金已经下定决心,自己在天空岛时,向维系者提出的试想,无论如何也必须要开始实行。
  空望来望去,无论怎么来回对比,除了气质,两任草神居然长得一模一样。他忍不住端起始终保持沉默的阿佩普,小声问:“阿佩普,为什么大慈树王会跟纳西妲长得一模一样呀?”
  “因为这只是一个通过小吉祥草王的形象倒映而成的、什么都做不了的残影而已”阿佩普看向亦敌亦友的前代草神,往事如烟,现在,她们一个成为了不久后便会消散倒影、一个背弃了千年前的壮志豪言,选择成为了新任草神的眷属。
  阿佩普黄色的眼眸忽明忽按,她看向内心平静到不可思议的布耶尔,纷乱的念头终究是化作一句叹息:“——布耶尔,你还是死了。”
  继娜布、阿蒙之后,布耶尔的死亡意味着,那个曾经连巨龙都忍不住赞叹的时代已然成为旧日的末影。牺牲终究会被忘却,当回忆蒙上尘土,当记忆变成了过去,过去变成了历史,历史变成了故事,故事又变为传说,成为覆在时间上轻飘飘的尘土。
  阿佩普在沙地里哀叹过尼伯龙根的溃败、亲眼目睹了花神和赤王命途的终结。
  她很清楚,被禁忌知识污染的下场。
  不过好在,她早就为即将忘却的前神明默哀。
  “好久不见,阿佩普。”布耶尔像是浑然不觉,大慈树王的嘴角勾起,自一次次付出力量压制禁忌知识的侵蚀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一样如此的轻松,甚至还有心情打量着仍旧使用着蕈兽躯壳的阿佩普,坏心眼地拍了拍绿色的伞盖,在感受到那充满弹性的手感后,心满意足地感慨着物是人非:
  “天空岛的使者告诉我,你归顺了维尔金大人。我还以为是玩笑话,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
  阿佩普没有说话。
  万树之精灵的声音与容貌已经变得与新任的草之神无异,毋庸置疑,布耶尔力量几乎已然流失殆尽,眼前也不过是一道残影。
  阿佩普十分确定这一点。
  “还有纳西妲。”布耶尔看向自己的继任神明,看见世界树的枝桠一如最初的时候那样纯净,笑意终于直达眼底。
  她的牺牲是有用的,禁忌知识被封存在了世界树内部,没有对小小的枝桠造成任何影响。
  “很高兴,你终于看见了我留下的后手。”
  阿佩普眉头紧皱,提醒道:
  “你先别高兴。错误判断了人类对神明的忠诚,或者说,人类对新生草神的贬低——”阿佩普看向这个自己曾认为是三神之中唯一靠谱的神明,语气之中竟然微微有些不满,“你的树杈子在外面过得很不好,被人类囚禁至今。别说你留在地脉之花的遗言,她连净善宫都出不去。要不是你上司动作麻利,估计你还得空守这世界树守一辈子。”
  “作为世界树的看护者,恪尽职守,从未逾越半分,也始终遵循烙印在灵魂上的规则,教导人类、爱惜人类、保护人类……布耶尔眼中充斥着心满意足,“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世界树内部贮存的数据能否全部复现?”维尔金问打断了前草神与草龙的题外话。
  布耶尔迟疑了一下,短暂地链接计算过后,微微摇头:“世界树已经被禁忌知识所污染,当初为了剥离这部分禁忌知识的影响,一部分的信息已经被删除,还有一部分……因为我自身的局限性,至今无法抹除。”
  布耶尔顿了顿,将视线投向紧攥着手心,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小草神,微微一笑:“不过还好,纳西妲来了,禁忌知识很快就能够全部解决——世界树被禁忌知识污染的部分已经全部被我清除,只要最后把我也……”
  “不需要。”维尔金打断了布耶尔的未尽之言,“我计划将提瓦特重置。”维尔金直白道,他已经没有耐心再一步一步深挖分析,他也相信布耶尔不会反对,“我会将纳西妲被拯救出净善宫、阿佩普签下契约的今日设置为「此刻」的锚点。锚点之前的历史,也就是她被救出之前的过去,都将重新洗刷、重新开始。”
  维尔金仰头,繁茂的世界树被大慈树王照顾得很好,时隔数千年,纵使死亡已经将天理和他的执政官分离,后者也依旧完美地秉持了执政官的自持和世界树的守卫者之名。
  “而作为保护好珍贵的世界树、恪尽职守的奖赏——布耶尔,你的愿望是什么?作为关键的一环,你的任何愿望,我都能满足。”维尔金开口,“你可以慢慢思考,重置之后,你自然会复活,纳西妲也不会死去,须弥可以如当初三王共治一样,由两位草神继续统治。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掉从创世之初就作为副产物出现的深渊,然后将分割世界之时混入其中的禁忌知识统统排放至宇宙的星空。世界的薄膜将会禁止人类的出入,坎瑞亚战争不会爆发,所有不该死去的存在会活下来——”
  “一个堪称完美的世界。”
  “但是世界树……删去的空白信息可能会造成重置后的世界底层逻辑出现漏洞。”布耶尔睁大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而且您不是说过,不可改变既定的历史事实,不可移动既定的命运轨迹吗?”
  “我也说过让你们爱着人类,甚至将之变成了加诸于魔神一生的枷锁,但我发现,我错了。现在我只想把这个错误修正回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像是我精心呵护的提瓦特,而不是一个被禁忌知识和深渊污秽已经晕染成黑色的恶土。”
  “你有病吗?要重置世界还骗我签外包合同?”要不是实在打不过,阿佩普恨不得将眼前的天理大卸八块。甚至重置的锚点都刻意设在阿佩普应下作为草神眷属之后,阿佩普很难不怀疑,这不是维尔金有意为之。
  不过现在前代草神和天理之间剑拔弩张,无人理会巨龙的怨恨。
  大慈树王叹了口气,问了一个她知道不可能得到自己所希望答案、但是必须要问的问题:
  “您爱着人类吗?”
  “这个问题没有任何价值,结论更是毋庸置疑。”
  维尔金反问:“我若不爱,为何要为人的生存和未来殚精竭虑?”
  大慈树王轻轻摇头,纵使是亘古原初的神明,在参透了世界树无数样本的大慈树王眼中也并不如最早时那般神秘可怕,而且,维尔金从未掩饰过自己作为「天空」对那位原初之神的怀念和尊崇。
  “那不是爱,您只是在践行一个法涅斯大人的遗言而已。”布耶尔揭穿了维尔金所作所为的真面目,“您像是爱护花圃的园丁,无人能够质疑您对鲜花们的付出,但与之相对的,您依旧会拿着鲜花去妆点棺柩——您并不爱人,您只是被名为「遗愿」的虚无所束缚罢了。睿智的神明啊,我祈求您收回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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