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影平静地凝视着毫无仪态的柊慎介。
天理是正确的,若不是他亲手将糜烂繁华的谎言戳穿,可能直到整个稻妻分崩离析,她才会惊觉,原来奉行已经将人民的痛苦与哀嚎声尽数遮掩,可等到那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勘定奉行一家,建设离岛,的确有功。”
柊慎介精神为之一振,似乎以为神明能够念在旧情,放过他们。
“但那是过去,你们也因此获得了三奉行之一的殊荣,获得了在稻妻境内「御三家」之称,但是,你们背叛了这份殊荣。”
雷电影伸出手,紫色的雷光顺着指尖流向这位涕泗横流、被恐惧折磨得连面容都已经扭曲的家主:
“从现在起,勘定奉行每一枚借由不正当手段获得的摩拉,都将化作烙印在尔等姓氏以及血脉之中的诅咒。从今天起,柊家每一个享受过血钱恩惠的人类,都将共享这份诅咒,你们的灵魂已经同离岛的土地深度绑定,从此,离岛上任何人因冤屈和贪赃枉法所受到这折磨,都将在夜里作用到你们的身上。每一枚用不法手段获得的摩拉,都会让这个诅咒的期限延长一天,直到——”
神明顿了顿,给出了让勘定奉行上下几乎晕厥过去的解决之法。
“你们将血钱数倍奉还于苦主,并获得了所有被你们压榨之人的宽恕。”
在天空岛之主的见证之下,诅咒已然生效。
在柊慎介绝望眼中,富丽堂皇的私库不再是象征着勘定奉行家的昌盛,而是变成了如影随形的诅咒。
一枚摩拉滚到他的身边,像是在嘲讽自以为是的勘定奉行
威风凛凛的三奉行,最后是被人拖行着离开。
八重神子心中不安。如果是影,断然是不会做出如此果决又严酷的惩罚……
所以……是因为天理的授意吗?可是天理,不是向着人类吗?
收拾完直接因素,维尔金看向久久不言的眷属。
“巴尔泽布的眷属,你知道在离岛所发生的一切、以及巴尔泽布法令在实行过程中发生的种种异常问题吗?”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鸣神大社明面上作为供奉雷神的神圣之所虽并不直接参与稻妻国内的各种事务,但在暗处,我们也安排了专门接洽的巫女,为受到眼狩令影响的人们发放补助福利。”
和一心执着于永恒的影不同,在人间的日子让妖怪也学会了圆滑处世、滴水不漏。
只是……眼狩令和锁国令连带的影响实在太大,八重神子原先只是打算在眼狩令进行到高潮、必须由影亲自出面平定民心之时,趁机想办法接近一心净土内的影。八重神子自信能够开解这位多年的老友,但是影一直避而不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也只能等。
还在头脑风暴拼命打腹稿的八重神子并不知道,自己在心中所想的一切已经统统被维尔金打包塞到了影的脑海里。
很难形容维尔金此时的心情。
最开始他还以为巴尔泽布身边没有一个能用之人。结果搞半天,外面还有一个懂得怎么搞政治的眷属啊!
原本维尔金还在试图分析,巴尔泽布这一天到晚地在天守阁窝着是在干什么?眷属又在干什么?神明颁布法令的时候,没有脑子清楚的人阻止一下吗?
现在他终于恍然大悟。
——搞半天,原来是巴尔泽布把沟通的大门给锁死了!
第54章
半身的死去对于魔神而言的确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可是巴尔泽布不是还有关心她的眷属兼朋友吗?
维尔金能够理解巴尔泽布的痛苦,但是,正因为失去了自己的半身, 不是才应该好好呵护自己半身留下来的遗产吗?
光是这一点, 维尔金无法与巴尔泽布共情。
死亡是自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法则, 哪怕是天理也无法阻止死亡, 如果能够阻止, 那他早就把法涅斯从无尽的沉睡之中拉回来了。
世界很公平,得到什么,必定对应失去什么。
强如维尔金,照样也无法事事称心如意。
指望维尔金本人将心比心开导巴尔泽布的心灵状况,难度不能说很高, 只能说没有直接把巴尔泽布绑回天空岛让维系者谈心来得效率快。
天理知晓一切,所以不会因半身的逝去而将自己逼入死胡同。他做不了那个打开巴尔泽布心房的人。
但是他可以用工作填满巴尔泽布思考的空隙。他维尔金可巴尔泽布的顶头上司,搞不定巴尔泽布, 那就让她的眷属和工作来搞定她——
维尔金看向手忙脚乱的粉色大狐狸, 郑重其事地交给妖怪眷属一个极其艰巨的任务。
“诺,小狐狸,以后巴尔泽布要是还自闭不出门, 你就用这个联络维系者, 让她下来跑一趟。用法……跟神之心一样, 巴尔泽布, 你有空教教她——对了”
维尔金回头质问:“你怎么不接神之心?巴巴托斯说他忘带了, 摩拉克斯说他以为那玩意坏了,你打算给我什么理由?先说好,不接受雷同借口。”
影不假思索道:“那东西我拿着用不上,就放在神子那里了。”
“你告诉她神之心的使用方法了吗?”
“我有安排奉行所的人转告神子。”
维尔金满脸的不信任, 于是他扭头看向八重神子,询问道:“你知道怎么回复神之心消息吗?”
粉色的大狐狸一脸懵:“神之心还有这个功能吗?”
维尔金: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现在距离巴尔泽布送出神之心又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几百年,深究她究竟有没有告诉眷属已经没有意义了。
于是维尔金叮嘱八重神子:
“你看好巴尔泽布,有问题电联维系者。记住别说是我让找的,就说是维系者是巴尔留给你们的最后的锦囊妙计就好。她一定会帮忙的!”
八重神子郑重点头:“请放心,我一直有随身携带神之心,有什么情况一定及时汇报。”
紫色的棋子悬浮在粉色狐狸的手掌心,维尔金十分满意。
巴尔泽布事业运不错,他看这眷属就很能补足她的短板。
“那你们去忙,我先走了。”
说完,维尔金从半空中撕开一道裂缝,直接跳了进去。
影终于松了口气。
“对了,巴尔泽布——”
维尔金探出头来,一只手抵着裂缝,一只手丢出一只金灿灿还在不停吐着记录的地脉之花:
“这五百年的年度述职报告补一下,七个神就你缺了整整五百年的报告。补齐后直接发地脉数据到天空岛,快点补哈,等回天空岛我亲自批。模板的话,你自己找下巴尔当年留下的文件,记得按时间补齐。”
说完,维尔金直接关上裂缝,徒留金灿灿的地脉之花还在不断吐出空缺报告的提示。
“唉,我可怜的友人,还有五百年的公文要补呢。”八重神子捂嘴轻笑,随即缓缓道:“不过…天理好像比真描述的那个形象要好说话多些?”
影的身形停滞了一瞬,随后,她径直牵起老友的手,轻声道——
“可能是因为永恒并不存在……这世上,哪怕是天理,也在不停地发生改变吧。”
影突然发现,承认自己多年来所坚持的理念行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痛苦。
原先她认为,如果磨损是天理加诸于万物的世间法则,那作为天空岛之主的他,自然是乐于见到尘世七国永盛不衰,而永恒,理应是同他的理念最为接近的。
但是显然,维尔金的反应告诉她事实并非如此。
甚至于天理偏袒人类的刻板印象也被打破了——哪怕天领奉行和勘定奉行的错误并没有上升到深渊的高度,这个真口中极其溺爱人类的神明依旧主动鼓励她公平公正地施加惩罚,甚至于在听到神子依旧在默默守护稻妻的答案之后,气好像也消了不少。
如果放在魔神战争的时间节点,天理绝对不会理会她们的解释,也不会给予她们纠正的机会。在那时,天空岛的主人只会认为,人类犯错,那就是魔神的统治出了问题,惩罚魔神便足够,为什么要惩罚人类?
永恒好像只是一个美妙的梦想,现实中,哪怕是天理,也没有一成不变。
八重神子嘴角微微上扬,挽住了友人的胳膊,亲昵地说道:“走吧,影,我们先一起去收拾海祇岛的烂摊子,晚上再一起去一心净土补齐这五百年欠下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