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看她先是不解后是迷茫,最终定为恼怒的表情上,哪吒心中像是生出了两道意识在此刻左右互搏。一个说你就让她维持原状,继续护着她,让她以后寸步都离不得你,一个说把她想不到的事实告知她,让她自立,爱惜自身这句话必须让她懂得。
哪吒考虑一息,没有多挣扎,他没顺从自己的心意,反而选了对玉小楼好的那一方。
闭目养气一瞬,教导人的肺腑之言出口,这一刹那哪吒听着自己说出口的话,都觉得要这天地有灵,真该让自己立地成圣。
“小玉,这里的兵士和你故乡中的军队完全不一样。你别抱着什么认识久了,他们就不会冒犯你的心思。”
“他们是虎狼,是杀人不眨眼,在血火刀兵中放纵能放纵到巅峰,压抑能压抑到极致的野兽。前一刻你们认识,相处平安无事,下一刻念头一动也能将你拖走做尽任何龌龊事。”
“现在凡人无力撼天,周伐商是天命,我们都能顺天而得终道,他们却不能,这样的存在,他们能干出什么事都能,都未可知。”
很长一段话,哪吒尽可能用不是那么冰凉的语气让玉小楼明白身侧隐藏的危险。
他还年少着,却因爱深怜重,无师自通了枕边教妻的为夫者的良苦用心。
玉小楼不傻,听着哪吒说的话,她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她回忆起曾经看过小说中的一句话,匪过什么什么然后兵过什么什么。大意是说兵祸比匪患还要骇人。
随即又想想正史,古代那么多军队,唯一有些仁义名声的,就只有岳家军。
“是我天真。”玉小楼垂下眼来向哪吒道歉。
她脑中对军队的印象还是她故乡那里军队的印象,实是被固有认知框住的,温水中的傻青/蛙。
长而密的眼睫不停颤动,看得人怪不忍心的。
哪吒松开手将人抱在怀中安慰了一会儿:“我最是知道你现在的身手如何之人,我说这话不是小瞧你,是太过珍惜你。除开行动,眼神言语上对你的亵渎,我都不能容忍。”
他爱小玉恨小玉,自始至终却连她一根手指头都不敢伤害,又哪里能想象得出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被人拉拉扯扯,言语辱之。
商周大战,其中变数良多,承受不起失去夫人代价的哪吒,他只能相信玉小楼自身性情的坚毅。
哪吒低头贴蹭玉小楼前额细滑的肌肤,他知道她不是个会长久沉浸在软弱情绪中的人。
她一直很坚强。
玉小楼明了哪吒的良苦用心,她没有在他怀中赖多长时间,就把人推向帐外:“你快去快回,我在原地等你。”
哪吒出去回来整个过程花费的时间不长,玉小楼心中未数完一百个数,就看见他拎着一件披风回来。
是纯天然的毛皮制品,玉小楼在现代虽然没见过毛货,但看着真东西了,她一眼就能看出真品的不凡。
紫灰色的披风不知是从什么动物身上剥下,绒毛丰美,其上光彩流动,冰雪堆积在上久久不化。
哪吒手腕一抖,披风上的雪花散了一地,摇动间皮毛上闪动着柔光,依旧如最初入眼时的华美靓丽。
“真好看!”她赞叹着满眼都是欣赏,却无一丝贪欲,如同瞧见一朵名花般,眼中全是对美的赞叹,而无一丝掠夺的贪婪。
这样的纯真,世上少有。哪吒将披风搭在玉小楼的肩上,又细细给她系好绳扣:“喜欢,就留下穿着玩。”
玉小楼低头盯着披风上灵动的紫色光华,不舍却诚实地说:“这衣裳不是 你的啊,我借来避寒后就还给人家吧。 ”
这时候可没有什么专门的皮毛养殖场,这样瞧着就很贵气的皮衣裳,她可不好意思昧下独占。
哪吒风轻云淡地说:“这有什么你喜欢就穿,我从姜子牙府中拿的。他那里还有好几件,这是其中最好的一件,我看着正配你就找他拿了。”
玉小楼听见这话点点头:“那我穿着了,你呢?”
“我?我莲花身无惧寒暑,五莲池中生长的莲花不是凡物,你不用担心我因天时折损。”哪吒笑着受了心上人的关心。
他为玉小楼披上披风后,满意地牵着人就向外走,边走边说:“我就猜到你穿着这衣甚美,留那老头打扮得花枝招展为何,他又无人欣赏!”
玉小楼:“……”
每到这种沉默是金的场合,她总庆幸自己不是被哪吒嘴的那个。
不过想想其他被哪吒说过的人,姜子牙算是轻的了,她就忍住了笑意,跟随哪吒的步调,走出营帐。
出帐站在外面,一地白茫茫的冬景映入眼帘,惊得玉小楼倒吸一口凉气。
这才多久!远处山峰白头,近处积雪没脚,这一日的天气变化绝对是商周阵营两两斗法没跑了!
“好冷!”玉小楼口中呼出一口白气,跺跺脚想起自己没换鞋。
哪吒正吩咐着兵士搬动帐中物品,拆解营帐时听见玉小楼这话,头也没回地便蹲下身招呼她:“上来我背你。”
脚上温度太冷,玉小楼没客套就攀上了哪吒的脊背。
双脚离地,披风没过脚背,她全身上下重新温暖起来,将头靠在哪吒隆起的背肌上,随着他的走动望着来回忙碌的人群。
所有人眼中都充斥着对未来的迷茫,眉眼压着淡淡的焦虑,时不时她就能听见人群中爆发的争吵,土言俚语的脏话,听不懂但偶尔会吓得人发抖。
……真的不一样。
心里惆怅地想哪吒说的是对的,一面低头望着移动的地面发愣,回过神玉小楼就到了山上。
哪吒将她放入新建的营帐中,看着人走进去后,他才转身离开去忙战事。
兵士们不敢和将领的女人多话,更何况是神人的夫人。
他们安置好帐中陈设后便匆匆忙忙地离开了,留下玉小楼一个人站在帐中对影成双。
她在思考着自己要不要听哪吒的话,做个绝对安全的小鹌鹑。
在能是不能的选项中间,思考都变成了钝刀磨肉。最终玉小楼做出了决定,在外面忙乱的动静平复后,她瞥了眼护身的混天绫,又摸了摸自己怀中藏着的九龙神火罩,抓起帐中放着丹药瓶子的口袋,大步向外而去,一路问人来到了安置伤兵的营地。
玉小楼相貌不凡又衣着华贵,很快就有人主动上前带她去找管事的巫者。
巫人对这个向他们提出新的制药方式的女人留有印象,对她态度还算友善。巫人在听了她为何而来后,忙将其迎入了帐中。
玉小楼一脚踏入了安置伤兵的,弥漫着刺鼻药味与血腥气息的营帐。跟随在巫者身后,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手中紧握住包着丹药瓶的包袱,为入眼满目的绝望场景而颤抖。
进帐鼻中先是闻见一股糜烂的闷气,这味道极像深山老林中的古怪空气。这气味是既有花草芬芳也有草木腐烂的气息,隐隐在这两者之间还夹杂着淡淡的肉类变质的酸腐腥气。
玉小楼闻见这气味,她不会呕吐,却也感觉满肺的沉重不爽。她皱眉悄悄去看左右巫者的神色,却发现他们早就习以为常,在路过火盆时还顺手望里又撒去一把粉碎的香草。
是自己太娇气了,玉小楼在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句,定了心神,脚步恢复如常,跟着带路的巫者,在围拢过来的巫者们的注视下,从手中拿着的口袋里摸出药瓶,把一粒丹药倒入手心。
“这个对症,可化开水中给众人吞服一试。”
巫人们先是贪婪地望着玉小楼手中的仙丹,后又畏惧绕着她身体护卫的红绫,过了一会儿,他们才抖着手去拿盛放仙丹的器物。
一个金光闪闪的小鼎出现在玉小楼眼前,这鼎足有人手臂高小臂长,上刻飞鸟纹,但在玉小楼看过的祭祀中的巨鼎而言,眼前的鼎器说得上小巧可爱。
在观察过巫者的眼神后,玉小楼知道自己手中的丹药是绝不能留在这里听他们安排的取用,不然这些救命药绝对落不到普通伤兵头上。
鼎中注满清水,她在无数人眼睛的注目下将丹药丢了两颗入内,化作浅褐色的药汁,由巫者们虔诚地用吉金碗盏接过,拿给躺在草席上人事不省的兵士们分吃。
玉小楼忙着在接二连三被人送上的鼎中化药,没有非要去盯着巫者们分药。
寒暑交替,俱是伤人节气之最的冷热交替,周营中现在是中暑与冻伤的兵士比受兵器劈砍的兵士人数还要多。
很快玉小楼手中第一瓶药就用完了,她摸出第二瓶打开。玉小楼分药的动作停顿了两息,因为她察觉到手中药瓶的分量和前一瓶不一样。
一时间她心中各种说词与猜测交替,心中感慨万千,默念一句蝼蚁尚且贪生,就放过自己不再去猜测其他,只专注于眼前施救。
转瞬,两瓶丹药耗尽,才勉强让所有伤兵唇齿都沾上了仙药。
玉小楼心中牵挂立时解了,当前就转头呼出一口气,却没想望见了一位垂死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