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玉小楼蹲下身,眼睛在满地的石块上游移片刻,然后她伸手按在两块裂开的石头上,用力将一块按在它旁边的另一块石头的裂口上。
合隆为一的石头,这部分正好是神像的脸颊部分。
石块无温,被她摸久了才带上一点点热度,但这浅薄的热度在她收回手后,很快便消失了。
“咔啦。”
随着玉小楼的收手,石像侧脸再度碎裂,强行合上的石头落地又发出一声脆响。
在这声轻响之后,堂中接二连三响起的物什落地声,却是来自他人的膝盖。
工匠们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他们不敢面对眼前女子可能会降下的惩罚。
这位从翠屏山忽然冒出来的美貌女子,谁也不知晓她的来历。
最初有的人将她当做平凡的人族女子对待,人们或因色或因财对她生了歹意。
后来不分白日还是黑夜,选择对她掳掠之人的尸首,不分贵族平民奴隶都被她从半山腰丢下。
她腰间缠着的红绫,成了人们眼中的噬人的毒蛇,其身后跟随的白骨,是她执行残酷命令的忠诚护卫。
她变成了人们眼中的妖鬼。
之后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人们察觉到她只想在翠屏山的山腰上修建一处居所。
听她的话,用最好的材料,老实干活,她就会给予高昂的报酬。
一匹匹细滑的布料作为酬劳,如水般流入做工的人们的手中,一筐筐散发着清香堆得冒尖的粮食,如沙砾般慷慨地撒入做工的人们的粮仓中。
布和米在过夜后没有消失,布放在家中,摸起来依旧柔软,粮吃进肚中,饱足又不会泻肚,她给予人们的酬劳都是真实的。
一时间翠屏山附近居住的人们再没有害怕她,都抱着狂热的态度为她干活。
彼此就这般相安无事的共存着,在粮食和布帛的色彩下,她又成了人们心目中的神女。
妖鬼也罢,神女也好,总的来说都是些非人之物。
工匠们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他们接二连三的失误而发怒。
毕竟她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人。
想欺辱她的人、干活偷懒的人、用次等材料滥竽充数的人、都被这女子用腰间的红绫扭断手脚,赶了出去。
她现在会他们降下什么惩罚呢?
工匠们因为各自脑中的想象,而加深着心中的恐惧。
玉小楼的视线扫向他们,她心中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让他们带上碎石离开:“你们走罢,以后也用不上你们了。”
她知道这意外怪不了任何人。
大抵是这天意在和她作对,祂不想让哪吒活过来,所以不允许世间出现任何哪吒的神像。
光有庙,庙中无有神像,这又怎么让……受香火。
哪吒的所作所为激怒了天?玉小楼闭了闭眼缓解压力。
她想哪吒这个人一定还做了些自己不知道的事,从而挑衅这天和跟随天意号令的神仙们。
他做了什么呢?
她想到她与他在现代时的旁听经历,那些从古至今的历史,那些英雄豪杰文人墨客的人物故事。
这些故事丰富了他的思想,化为营养充盈了他的血肉,让他的反叛更加彻底。
哪吒他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不再是故事中,那个主动从封闭的屋子中惊醒,痛苦在生与死之间挣扎的人,他变成了清醒后四处怒吼企图唤醒身边所有人的人。
这样的人是被那间屋子所厌恶的人,因为这种人企图破墙拆屋。
在人类历史中代代传唱,内容被不断删减增添蒙上层虚假面纱故事中塑造的活在别人精神中的神像,因为她遇见的这个活生生哪吒的反叛所击碎。
残破的旧像中,一个真正的英雄走了出来,站到了她面前,站到了众人面前。
最先站出来反抗的人,也是最先倒下的人,这个道理她怎么会忘记呢?
玉小楼抬起双手捂住脸,她颤抖着呼吸着,啜泣的声音透过指缝,在她脚尖前落下一阵小雨。
她对哪吒的所作所为总是后知后觉。
那场属于他的命劫,是真的不能逃跑。
他做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在明知道是阴谋诡计的罗网中,走向了自己既定的命运,选择成为一个人性中代表着反抗的秒点,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
更不屈,更张扬,更闪耀的轰轰烈烈的告诉后人对错。
他因为自己做下的错事而死亡,同样也因为自己做下的正确之事而被人铭记,属于他的故事被传扬。
这场死亡铭刻下的不朽,是哪吒想留给后世的告诫。
对错不能相抵,就算是哪吒做错事情之后,他也要付出代价。不能因为他是哪吒,反了父权压迫,离了母权控制,对抗命运加注在他身上的种种不公的勇敢无畏,就认为他的所有皆是对的光彩的,就连他身上的污点也去描补,增添些虚幻的神采。
哪吒做错事,也是要为此付出代价的。
玉小楼移开掩面的手掌,悬在她鼻尖的一滴泪水,晃悠悠滴在地面上,让她想起哪吒曾经和她谈心时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他很聪明,他学什么都很快。
这句话当时听起来,她单纯在佩服着哪吒的天才程度,怜惜他独自成长的辛苦,却未想到今日再回忆起这话,她竟这般痛彻心扉。
她的穿越补全了哪吒缺少的人性,这就是她穿越的原因吗?
她也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接下来能把哪吒还给她吗?
真正死去的人还能复活吗?
外间有风吹来,一阵大风吹散了玉小楼的发丝,刮去了她眼角的惨泪,她望见了从光中走来的人影。
太乙真人从亮处步到暗处,他翘起来依旧身姿挺拔,步履轻盈,显尽仙风道骨一词所能形容的姿态,可你看他,却能从他疲惫的眼神中瞧出几分老态。
神仙也会老吗?
玉小楼看见现在的太乙真人,就得到了答案。
他从被天光分割出的明暗的光中,步入了玉小楼所在的暗处。他们两人站在恢宏的庙宇中对视,彼此的表情都不好看,蒙着层灰白的光,僵硬地维持着基本的礼貌打着招呼,像是两尊作为无主庙宇中配饰的泥像木偶。
太乙真人凝目注视着玉小楼,这个被他算过命数之人,与哪吒命数纠缠命理相融之人。
“莲房双结子,华台并蒂花。”
他低喃着,望着玉小楼像是在看着什么让他感觉恐惧的东西。
玉小楼没听清太乙真人刚才说了什么,她用衣袖擦干净眼泪,向着太乙真人的方向走了一步,问:“您方才说了什么吗?”
她只靠近太乙真人一步,便被他喝住:“止步!”
玉小楼:“为什么?”
太乙真人将眼前人从头到脚仔细看遍了后,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大的悲哀。
他复又念了一遍自己当初所做的判词,之后才下定决心对玉小楼,道:
“你就是哪吒。”
玉小楼闻言如遭雷击,她愣在了原地呆若木鸡。
偶尔,她也会希望自己不要这么敏感,在她理解太乙真人说了些什么之后,她就醒悟了。
如果说她是哪吒,那么之前她不明白的哪吒的所作所为,便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她记得…她记起了那个民俗学教授嘴中曾经说过的一个推论。
……哪吒也可能是女孩的推论。
第84章
“我有他的魂魄、他的骨、他的血肉?”
空荡荡的庙宇中回荡着女人说话的颤音,从她不可置信的表情上来看,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碎的。
注视着面前的女子,太乙真人摇摇头后又点点头,道:“顺序不对,你应是先得到了哪吒的血肉才是。”
太乙真人看着玉小楼心中生出一股怨恨,他明白这是迁怒,却克制不住地对她又说道:“你现在这具身躯,也是自哪吒的血肉之中育出,他将自己献祭于你。”
“是那种祭祀吗?”玉小楼屏住呼吸追问。
太乙真人缓缓点头,随即他转身便要从这处无用的屋室中离去。
“哪吒现在要复生,已经不由我做主,你自去思量,以后是要自由还是要他回来。”
道人乘鹤远去,在浮云的遮掩下失去踪迹,留下玉小楼一人站在庙中静立。
太乙真人突如其来的现身, 简单几句话就让玉小楼心中的疑问获得了答案。
以她视角为主的故事上缺失的部分得以补全她最想要知道的部分。
原来如此……
玉小楼回首去瞧地上碎裂的神像, 在这个思绪变成一团乱麻的时刻, 心中竟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她还以为他真的恨她,恨得再也不想和她说一句真心话了, 原来早在他甘愿赴死的那一刻就为她以后的生活做好打算。
她很羡慕哪吒金石般的身体, 也曾在心中想过她若有他的本事,就是孤身一人流落在异世也不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