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哪吒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手上之物,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他瞪大着眼睛,面上神情像是融化般的蜡一样变形:“小玉呢?师父,你不要告诉我你所谓的送她归家就是这样!方才那是什么东西?!是它,是它吃了小玉!”
太乙真人平静地俯视面前自己徒弟的崩溃,道:“她的形体支撑不住她迈进道中,所以她最先蜕去的便是肉身。”
“哪不应该是一整个吗?!”哪吒惊慌失措地膝行至太乙真人身前,抓着他的衣袍追问。
他不想承认现下自己手中这一块肉,就是小玉。
小玉,她怎么能是这个样子呢? !
太乙真人:“因为她不是此世之生灵,不存在之物,又如何能留下痕迹。”
或者说,她能留下什么才是不对劲之处。
太乙真人看向哪吒手中的残肢,稍加思考便问他:“哪吒你可是与她交合,还是做了什么,让她身体中融进了你的一部分。”
哪吒摇头:“没,我和她没有婚媾。”
他的脑子被先前所见的情景冲击得一片空白,好半晌才缓慢地道:“要说给了她的,那只有我喂了她一点血一点肉。”
说道这处,哪吒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般,瞬间磅礴在体内涌动的情绪,让他喜道:“我可以献祭!”
太乙真人听清哪吒的话道:“献祭?你要为个凡人献祭?她能受得了你这般的祭品?!”
“我说能就能!”
变调的语句,刮擦着太乙真人的耳朵,声音尖利得让他蹙眉:“你留下一具躯壳做什么?她现在已不在这里。”
哪吒紧握住手中的一小截残肢,狂喜着说道:“我可以留下她的师父!我献祭供奉于她,做她的从者。”
“按照规矩,她得回应我!”
必须得回应于我!
太乙真人向后推开一小步,见着面前用乾坤圈划开自己胸膛,将手中残肢没入其中的哪吒,道:“我看你是疯了。”
疯?
哪吒摇摇头,算做了师父的回应后,便捂着自己鲜血淋淋的胸膛从地上站起,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
“师父,我回陈塘关了。我要去准备祭台祭器,小玉她还等着我呢。”
“我来了,小玉。”
“很快的,你别怕。我知道你说过,你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会害怕,你别怕,我这就来了。”
他嘴中反复念叨着,带着脚下一串的血珠朝外走去。
哪吒不敢回头去看被他抛在身后的太乙真人,因为他害怕自己会恨上自己的师父。
恨他在今日的公平,恨他执着的道!
谁也别想让他顺服!
他要的,就要握在手中,留在身边!
哪吒带着一身伤,失魂落魄的独自一人回到了陈塘关。
此时,得蒙师父派仙鹤前来赐药后,得以复明的金吒,他时时在门口等待,今日终于等到了人归家。
他皱眉凝望着门口孤零零的一人,问:“她呢?”
这她指的是谁,在场两人心中都各自清楚。
哪吒不答话,缓慢地扭头去看金吒。
他面无表情,却眼眶红艳似浸血,衬得双眼像两颗泡在血水中的珠子一样,珠子转向哪边,便朝那边闪动着阴森森瘆人的幽光。
妖异至极。
金吒被他的眼神惊得向后退开,他努力压下胸膛中狂跳的动静,小心地组织好语言后,安抚眼前情绪不对的幼弟:“此前的事是我们不对,我与父亲都不怪她,哪吒你带小玉归家吧。”
哪吒嘴中重复道:“归家?”
念完他突兀地笑了,像是回答金吒的问话,又像是自问自答道:“小玉的家才不在这,她回去了。”
金吒听了又问:“她回自己家去了。”
哪吒摇头:“没呀。”
他话说得莫名其妙,金吒见哪吒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便上前一步,走到他身边道:“你留她一人在外?”
哪吒又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他凑近了金吒一些,用眼神示意金吒去看他怀中:“大兄,小玉与我在一块呢。”
金吒垂眸望去,猝不及防一眼望到哪吒胸前血肉中生着的一只手指。
“你!”
金吒从哪吒身边跳开,脑中思绪被刚刚所见的画面搅碎成灰。
这是他无法想象的画面,简直似妖魔行径!
哪吒眼中一片阴沉,连带着他冶丽的面容也像上沾上雨天的潮气,攀上霉斑。
他冷冷地抬眼去看金吒,将他的身影刻进自己冰凉的眼神中,语带嘲讽地对他说:“我们谁都小瞧了她,然后都为此付出了代价。”
“大兄,你还不明白,可我我现在却像是明白了一些东西。”
说完,哪吒就不理会金吒了,他念叨着我要是早些看明白,然后没有心存侥幸就好了,走回了他与玉小楼居住的客舍,将金吒抛在了身后。
他心里既难过又愤怒,他难过于玉小楼的离开,却又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而愤怒。
他不懂,师父也不教他,小玉也不告诉他。
所有人都退一步迟一步,又好像所有人都没有错……
哪吒不知道自己脸上此刻的表情有多么扭曲,那是平时伪装成人的五官面具的碎裂,每一丝痛苦都从裂开的缝隙中爬出,暴露他骨子里面隐藏着的非人一面的黑暗。
若不是摇摇欲坠的理智还提醒着他要完成对玉小楼的献祭,他早就放任自己去大脑一场,好发泄掉自己体内左突右撞的毁灭欲。
他被骗了,他得不到,他失去了,哪吒捂着胸膛处被他种进肉中的残肢,分析着自己的愤怒或许来自这三层。
满手沾染着红色的鲜血,滴滴答答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沾染着他所到的任何一处地方。
哪吒坐到房中榻上后,面上才流露出一丝疲惫,他让奴隶们去请来贞人与巫觋,布置祭台,自己坐在榻上内心焦灼的等待着。
之后高垒祭台,点燃篝火,焚化香膏,伴随着祝祷声,哪吒一步步走到祭台高处,解开上身的衣物。
他正坐于台上,表情平静地看着两个带着面具的巫觋往他上身用朱砂勾勒着象征天地人的花纹。
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众人退避,这场祭祀的核心部分,还得让哪吒自己进行。
因为这场祭祀是毫无先例的,且是开天辟地第一次向人献祭的祭祀。
无有先例可寻。
人们远去,哪吒用缩小的乾坤圈在自己腰侧轻轻一触。看起来圆钝的金属边缘在哪吒肌肤上展现出了超乎人预料的锋利。
人的皮肉在乾坤圈下,就像被破开的浆果,伴随着鲜红液体的滑落,其中藏匿着的珠子被人轻而易举地从破口挤出。
怪不得之前玉小楼翻遍了哪吒上下都找不到阳珠。
这珠子原来是被他塞进了自己的皮肉之下。
现在这颗珠子被哪吒取出,拿在手中,他低着头看向自己胸前的手指,省去没有意义的繁杂过程,直呼着玉小楼的名字,将阳珠贴在被他血肉暖热的指腹上。
“玉小楼,归来,飨宴!———”
也是从来没有过的,祭品竟然在被供奉者面前摆出了主人的姿态,仿佛他不是宴上酒肉,而是宴客主人。
阳珠消失在哪吒手中,接着哪吒耳边捕捉到自己体内萌生的微小动静。
像是春日草木发芽,又像是夏日后猛兽捕猎后的餍足呼噜,轻似风,重似雨,带着疼痛让他欣喜。
逐渐地,他弯下腰佝偻着身体,脸上一会儿潮红一会儿空白,像是欢愉又像是痛苦。
他身上淌血地倒在祭台上,像是一道美丽的伤疤。
而有一双手正从内向外撕扯着这道疤痕。
一个美丽的女人,她从哪吒的体内钻出,然后倒在了他身上,身影虚虚实实,像是冰块与月光拼凑而成的脆弱形体。
哪吒是愤怒的是委屈的,献祭时他也是带着不好的情绪呼唤着人,但当人回应他的呼唤降临后,最终构成女子的躯体却是那样的完美。
美得一眼就能让注目她的所有生灵,心动的美好。
他喘息着从地上坐起,合拢自己的伤口后,他胸膛上便出现了阳珠的轮廓。
这丝轮廓的痕迹,牵引着他与面前的人。
他让她吃了他,从而让自己成为留住她的证明。
此世,玉小楼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此时院中无人,靠近院落四周是谁也不敢接近,哪吒得以安心颤抖着双臂拥抱着怀中的女子躯体。
身体完整,接下来只要按照步调完成祭祀,那么她就能回来,哪吒抱着怀中女子冰冷的躯体,将脸贴在她的脖颈处。
他感受着她体内微弱的脉动,像是一条艳丽贪婪的蛇,不愿意离开被自己缠绕的伴侣。
哪吒在极端的情绪浪潮中想要怨恨玉小楼,却给她重构了一具至美至善的躯壳,以想接纳住她的魂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