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他让她和自己彼此都舒服畅快,可是这样的畅快是不能让小玉服气的。
他知道,他都知道。
可是不这样,他还能拿出什么东西留住小玉,这里的人事她都厌恶,只有对着自己还留有几分眷恋。
小玉是喜欢他这幅皮相的。
哪吒看她每每说着不行不应该什么的,但只要自己凑近她笑笑缠歪,她就忍不住去受了诱惑。
一步一步,又一步离得自己更近些。
师父的教导像是在质问哪吒的内心,刺得他肌肉抽搐着往外喷血。
没有真心,只得到身体,他要留下具躯壳吗?哪吒问自己,很快,快得在电光火石之间,他得到了答案。
他的心对他说,要留下。
也只能留下这点东西……
太乙真人见哪吒久久不搭话,眼神转回他的脸上,细看着他的神色。
忽地他发现自己徒儿脸上的表情很熟悉。
像是多年前见过的一般。
好似当年李靖第一次教训他,那个幼小的孩子夜奔到乾元山,站在他面前时露出的也是这般的神情。
红着眼眶,眼睛中水光浮动,紧咬着牙唇色红得要滴血,倔强地不服输,也不肯低下头。
小小的孩童长成了少年,忍耐着,抵抗着到了今日。
世人都随着日转飞廉变化,太乙真人也是如此,只有哪吒一如往昔,挺直着背昂着头颅与所有企图改变他的事物斗争。
现如今,就连同修的情谊都不能软化他分毫吗?
太乙真人垂眸望着地上被混天绫所缚的人形。
这孩子到如此地步还在挣扎,知道无有可能挣脱,却还在反抗。
小玉和哪吒本质上其实很相似,太乙真人突然意识到这一点,随即觉得这天像是在玩弄所有人。
为什么偏偏要欺负这两个孩子呢?
揉碎拼好一个不够,现在又要摔碎另一个,还是当着前者的面。
太乙真人忽而觉得在场三人都很可怜,无论是顺天命还是妄图挣脱天命的人,他们都被天命所玩弄。
太乙真人将自己握住阴珠的手收入袖中,对哪吒说道:“哪吒,你长大些吧。”
哪吒维持着与太乙真人印象中毫无二致的表情,恨声说道:“我不!”
“为什么非要我改变!我就是我啊!再过多少年月我都还是我。为什么你们一个个喜欢上我后,又非要我改变,按照别人的心意随意变化的只有泥人,也只是泥人!”
“哪吒就是今日的哪吒,明年后年,此后年年月月的哪吒都是今日的哪吒!”
他怨愤裹挟着委屈,说话的声音变得尖锐,弯腰一把将地上还在挣扎的人扛在肩上,脸上神情透过乱发缝隙去看,竟是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母亲是这样,李靖是这样,然后又是大兄木吒,现在师父你也要这样!”
哪吒红着眼,脸上肌肉因为用力过度抽搐着,时不时眼角处的飞红会痉挛般跳起。
他冷笑道:“只有小玉是不一样的,师父。”
“无论喜欢还是厌恶,她从未要求我改变一丝一毫,就连察觉到我的不好,她也只是担忧我未来因此受困!”
“在小玉眼中我从来都是我,不是她幻想中的谁,也不是她看到认识到理解后想象到的我。她自始至终都承认我是我,也接受我身上要起任何变化,也只能是我愿意,而不是顺从谁!”
哪吒将到此处,情动得深了,话音也变得哽咽:“师父,我懂的,我知道你的意思的。可、可我也只有小玉了,只有小玉眼中一直看到的是哪吒,是纯粹的我啊。”
他就不会柔软、绵长的风一样的无形之力,也不会平白无故生出水一般轻缓漫长的计时刻度。他拥有的只有熔炼吉金、撼动山石的'力',他出生时感受到的是'力',在世上生存安身立命靠的也是'力'。
自己的热情、自己欲望、自己冲动的奔跑,快意的呐喊放纵,没有顾及地长到了现在。
师父说他要长大,长大就是要克制自己让自己习惯四处碰壁的不痛快,可他为什么要让自己活得这般难受!虚伪!
为些渺小的,一文不值的东西,和世上多数一模一样的人跳进凡俗漩涡中裹搅,都被碎成面目模糊的混合肉糜,然后去干什么? !
去喂饱这天,这冥冥中无法反抗的祂? !
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 ! !
哪吒紧紧扛着身上的玉小楼,他脸上腮肉都因为剧烈的情绪在抖动,因为他发现他的师父变了,在今日的瞬间,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好恨,却不知道该恨谁。
小玉?
师父?
他自己?
无法发泄持续囤积的恨意,没有任何发现和指定对象,在白茫茫一片虚无中回流到哪吒的五脏六腑中,搅碎得他不得安生。
太乙真人被哪吒连番声嘶力竭的喊话弄得有些无措。
他虽然面上看不出来,却是僵在了原地。
他以为哪吒会恼会恨,却唯独没想到他的反应却会是伤心。
太乙真人从没见过哪吒伤心,他望着自己的徒弟,不知所措地眨动着眼睛,嘴巴张张合合像是立水之鱼,艰难地在做着无用功。
哪吒怒完却是立时冷静下来,他扛着肩上的人,平静地向师父跪下:“徒儿知道,徒儿自降世以来得了人身之后,一直在做常人认为不应该的事,错事,一件接着一件,毫无顾忌,只念着自身心意。”
“世人惧我、恨我、怨我、却不得不教养我,不得不倚靠我,羊与虎生活在同一个笼中,弱者总是痛苦的。我是学不会低头食草度日,所以恨怨憎诸般恶念加身我应受,既要做强者我便不将这些放在眼中。”
“师父,克制于我无用,我是不会改变的,若有一日我变了,那便是徒儿大限至已。”
他跪下像是请罪,却背脊笔直,头也不曾垂下,口中所说更像是知会而不像是惭愧。
“师父,近些时日,我会留在乾元山。”哪吒起身扛着人向外退去。
太乙真人看着哪吒的背影,薄弱的少年腰身尽显出了山岳般的磅礴气势。
他想哪吒其实一直都在长大,只是他从未变过,所以他们才觉得这孩子一直是在记忆中的小小个,而忽略了他的坚持坚韧。
“师父,你说的,我想的,其实都没错。我喜爱小玉,不想与她分开是天经地义的。我要将她从魂灵到肉身都占据,填充得满满,这样即使小玉厌了我恨毒了我,她那颗被她牢牢保护住的真心,也再不会给他人。”
太乙真人看见哪吒站在洞口,停住侧首对他说了这段话,话中满是入了魔障般的偏执。
他轻叹道:“痴儿。”
哪吒听见太乙真人这话笑了,这笑身极轻,乘着洞口处吹进的风,落入太乙真人耳中便有些不真切。
哪吒一脚踏入洞外,半//身淋着洞外的日光,天光透亮模糊了他半张面目,太乙真人却看见哪吒倏忽转头对他一笑。
这笑带着十分的少年人的意气,爽朗开阔,似云消散,露出曜灵金灿之辉,让人眼前如遇拨云见日般豁然一亮。
风送来哪吒含着笑意的宣战:“师父既要守诺,徒儿也不为难你了。接下来我在山上的这段时日,就凭借着自己的本事,想方设法地从你手中来夺了!”
话说完,哪吒就转身走进了光中,穿过一片树影婆娑远去了。
玉小楼没全程听完这段师徒对峙的谈话,在半途中她就被混天绫给勒晕过去了。
连日来的苦熬,肉//体与精神上的压迫,似风霜雨雪淋身一日日化去了她强健的体魄。
离回家只有半步之距,就被哪吒横插进来打断,惊惧交加下她连呼吸都要靠急促的喘息维系。
之后,混天绫缠身,将她拖拽在地。
玉小楼在地上挣扎,她从来没有如此无助过,倒在地上百般挣扎也无法脱困。脸颊在冰凉地石板上拍打,遍布潮红,似案板上鱼倒翻的腮,无法自由,仅能将自己的命运交由他人主宰!
她好恨!
好恨啊!
她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对待? !
早知道在穿越的那刻摔死就好了,死了就不会受到这种种折磨苦难,为什么她要受到这样不公的对待。
她是会说话会思考的人啊,凭什么要将自己归宿交给眼前的这对师徒判决? !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啊? !
玉小楼的意识是在这对师徒的谈话中渐渐混沌散去的。
之后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玉小楼渐渐从一片黑暗中惊醒。
到底自己是被混天绫勒晕的,还是在极致的吞声饮恨下被生生憋晕,躺在床上的玉小楼已是分不清了。
意识突破了一片死寂的黑暗,玉小楼的眼珠在干涩的眼皮下转动,却怎么也无法睁开眼。
先前眼泪流得太多,眼皮被糊住了,她仅能从一丝缝隙中看到外界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