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之前她不能为女人收尸是怕染上瘟疫带走自己,眼下这洞中死人都烂成白骨了,她也没什么畏惧了,放心大胆地安葬他们的尸骨。
她们华夏一脉的人,都讲究个土葬入土为安。
玉小楼白日才见识过女人因执念返魂人世的奇事,眼下她这么做也是希望同胞们地下有灵,早日归去。
活人有活人的世界,死人也有死人的世界,各归各位,总不会出错。
黄天后土啊,个阿弥陀佛,又三清在上,玉小楼将脑中能想到的此世此时不恶心的神仙全念了个遍,为墓中的同胞们祈求保佑。
天地啊,神仙啊,你们谁管用又有空就听听她的请求吧!
玉小楼真诚无杂念地为亡者祈祷,于此刻尽力能做到自己能做的所有。
洞内暗无天日,墓前闭目安抚的女子却在若萤逐风的残魂们的围绕下,整个人莹然生辉,若西王母座下天女般高贵圣洁,身似玉像,魂璨若明珠。
暗处坐着的女子,明明只是个无缘长生的凡人,太乙真人却在此时从她干净白皙的面上窥到了几分神性。
这纯粹的悲悯之色,净若晨露,甘若雨水清冽,让人观之心中颤颤。
太乙真人看着玉小楼,脸上禁不住露出了个微笑,一个单纯不含任何深意的笑。
这样一个人,魂灵与徒儿截然不同的人,难怪会深深吸引他。
哪吒此番入世,按旧时他所算,他应是尝人伦百苦,却只余情未动。
现下他残缺的部分被天道补全,果是…果是精于术者百算千算,不如天之一算。
太乙真人再次悟到了些天道真理,心下顺应天命的心思更加坚定。
他也不提醒催促,安然等待墓前的玉小楼事情结束。
她看不见围绕她舞动的碎如残星的残魂,她惊讶地看向站在不远处望着她的太乙真人。
玉小楼的眼睛若明镜一般,清晰地倒映着太乙真人的身影,眼中未散去的一些温暖的情感笼罩着她眼中映着的人影,也真实地使现实中站着的太乙真人动容。
太乙真人看见玉小楼,心中浮出一个词来,赤子之心。
至诚至洁,更难得眼前的人还做到了知行合一,她是个好孩子。
太乙真人走到近前,伸手往她头上轻抚:“好孩子。”
她是个好孩子。
揭开误入此界的异世人与徒儿同修的身份,太乙真人第一次将玉小楼这个人的存在看进心里。
这样的心性,其实也无需讲究什么根骨机缘,她已寻见了自己的道,胸中怀揣的赤忱之心,便如暗夜中的火炬,会照亮她的前路。
他原以为这孩子性子温和,却不想也是个执着坚毅的孩子,而且她真实的内里怕是比哪吒还强硬百倍。
现下他们二人相处和谐,缘在她退让包容。若一日哪吒触及她逆鳞,太乙真人在心中估计两人打闹起来,倒时被碰碎的那个人是八成会是他的徒儿。
这莫约便是万物间的生克制化,一物降了一物。
思及此处,太乙真人心中唏嘘,人族这短短的一生可真能影响生灵的本性。
千百年前时,他也没想到灵珠子会在千百年后无烦恼却去自寻烦恼呢?
玉小楼幸亏不知道太乙真人心中百转千回想的是什么,不然她立时就会点明她若与哪吒闹起来,最后为什么惨的会是哪吒了。
原因在于哪吒的强硬性格与狠辣手段,只源于他一人的独,是只源于性格中的不服输不认命。
而玉小楼的冷与狠,来自她受到的教育与心中的信仰,她的强是无形不可捉摸,也不会被人轻易摧毁的。
这种人死了,也会站在高处朝懦夫愚者嘲笑,唾骂。
哪吒的无所畏惧与玉小楼的悍不畏死相较来却显得空了些。
她骨子里的不可摧折,来源于更高层的意识凌驾。是带有满满底气,敢向任何想压迫她的所在冷嘲热讽一句'你能奈我何'的横眉怒对千夫指。
回转眼下,玉小楼被太乙真人突如其来夸了一句摸摸头,感觉也挺适应。
长辈的摸摸头嘛,她也是受过的,嘿嘿嘿。
她看不见也捕捉不到肉眼不可见之物,太乙真人却能看到残魂光斑覆于壁上丹砂画中,聊聊几笔绘出的丹砂小人从壁上脱出,围绕在她身侧歌咏舞蹈。
祂们在唱着的歌莫约是:
“神灵啊,感谢你让我得见良人,
先祖啊,感谢你生我养我,
祖,育我生,
她,引我灵,
生时我围绕着您,死时我围绕着她,
您将我捧起,她将我放下。
神啊,您保佑我祖,
灵啊,您护佑良人。 ”
太乙真人独自享受着魂灵的赞歌,目送着他们的离去,见着玉小楼做善举得了善果,心情愉悦。
日后光阴无尽,他也挺期待再养育一个这样的孩子。
哪吒是个坐不住的,她应该能与他坐在一处翻阅典籍论道谈经吧?
玉小楼做完事,扛着工兵铲,一路无知无觉和太乙真人回到了火堆旁。
玉小楼看到仙鹤臀下孵着的人又多了一个。
仙鹤将葵和哪吒挤在了一处压着。
这画面瞧着有些可笑,玉小楼放下工兵铲,挑着眉边发出阵阵桀桀桀的笑声,边拍下了哪吒啃仙鹤屁股的睡觉照片。
哟,刚才不是挺吓人的吗?
玉小楼指尖在屏幕上哪吒的脸蛋位置,轻敲,发出一串小鸟啄木头发出的哒哒声。
此刻有太乙真人在身边保护,又加上连日来不断的惊吓接踵而至,玉小楼先前又去为人收敛了遗骨,几番恶事堆叠在一起,她心中竟是木了。
心湖是死水比不上,冰潭却已成。
眼下时机正好,哪吒睡了,太乙真人也无事,她正好与太乙真人谈谈她回家的相关事宜。
方才她感觉到了,太乙真人对她的态度似乎变得不一样了,此刻正是她顺着杆子爬的好时机!
第40章
这个时代人情世故都未全面, 玉小楼没有费功夫与太乙真人客套,直截了当问出了自己想要得到答案的问题。
现在虽然因为意外推迟了回家的时间,但她总是要回家的。
她的根不在这个时代, 而她凭借自己一个人也无法在这里的文化土壤扎根, 她不认同这里的价值观,各方面都是。
再一次面对玉小楼这个问题的太乙真人,他没有惊讶,依旧像第一次回答她时一样, 淡淡道:
“你归家时机未到。”
这段时日经历太多可怕事情的玉小楼,她已经无法像第一次时面对这样的回答心平气和不急不躁了,她叹了一口气与太乙真人,说:“请您直言,不能给个具体时间,您给个线索与我也好呀。”
太乙真人听了这个回答心里直摇头,却再问她:“你确定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你也愿意?”
他这是问了第二次这个问题了。
这次玉小楼认真想了想, 想若是回家的代价巨大到要付出她的生命, 她也一定要回家!
选择痛苦忍受几十年折磨再面目全非的死去,还是保持着清醒的模样死去,她选择后者。
虽然这个选择会让爸爸妈妈痛苦, 就…就当她是只顾自己的自私者罢了。
认真考虑了一番,她看向太乙真人,目光坚定地道:“我的答案不改,无论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也要回家!回到属于我的时代!”
太乙真人今日奇数已尽,无法再测算天机,他瞥了眼地上抱鹤呼呼大睡的徒弟, 试探性地问玉小楼:
“哪吒,不好吗?”
“我要回家的原因,从不关这个人本身好不好与他对我好不好。”
玉小楼没被太乙真人抛出的问题干扰,她见太乙真人几次避开给他一个准确答案,她便打算和太乙真人聊聊她生长的国家与她从小受到的教育。
太乙真人不像哪吒,他应该能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您现在方便吗?如果可以您能与我聊聊吗?我为您烹茶。”玉小楼朝火堆另一边的空地,做出了个请的动作。
太乙真人对她印象一直不错,点点头便走过去坐下。
他也挺想看看这孩子要与他说什么。
她要用什么打动我呢?太乙真人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素手烹茶。
火堆上挂着的装着熬干粥水的小锅被换下,一个装有半壶水的铁壶被换上。
水未烧开的间隙,玉小楼正坐在太乙真人对面。她于心内精简语后言,以几个具有代表性的事件与人物为他讲述她的故乡建国时,那些动荡年月中出现的有志之士。
她美丽的自鲜血与烈火中重生的祖国。
太乙真人是个善于倾听者,他不打断玉小楼的话,耐心地听她说完自己想说的话。
一方认真听,一方努力讲,暂时谁也没顾上火堆上烧开的水。
“呜!————”
白烟状的水蒸气从水壶的壶嘴冒出,模糊了洞壁上映着的人影中高大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