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从他自身审美畸变,竟赞美她的绿色军大衣颜色清新,别有致趣,让她近些时候多穿开始,玉小楼就瞧出来哪吒身上的不对。
但这一星点不同,却未扰乱两人此刻气氛融洽的相处。
三次救命之恩,足以让玉小楼忽略一些小细节再与哪吒笑颜相对。
哪吒现在之于玉小楼,身上不再富有小神仙这一滤镜,她看他,就像看每一个活人一般了。
哪吒是个人,不是神。
他活在蛮荒的时代,不是未来那个谁投射来的残影,也不是幼时幻想中那个谁的成体复刻。
哪吒真切地活在现今人神鬼活跃的商代,他不该被人用脑中固化的形象所敷衍。
玉小楼看他思他时,点点滴滴因有琢磨取舍,以人之理,兽之心去论证。
玉小楼的心态于前番惊涛骇浪中平稳,她安心养了几日病,吃些现代的消炎止痛药,恢复了些气力才倚靠着哪吒步出客舍,欲回转陈塘关。
身立在街上,她举目向远处望去,见行人众众卑若蝼蚁,簇拥中心深处宫殿,世间一切毫无变化。
她就想明白了,她的病,影响不了朝歌城中的热闹,就像她的认知改,变不了此世的野蛮风俗一样。
处在这样的世间,她保全自己不被同化已是尽力,不必过度苛责自己。
心态稳住了,玉小楼面上就更加从容。
这冷静沉稳的面具戴在她面上,直至她与人群中一女奴对上双眼,这假面才震颤着裂开几道裂痕。
才要离去,竟又遇到了祭祀。
玉小楼攥着哪吒的手臂停住,迟迟无法挪动脚步,耳边因为这群偶遇的奴隶们的主人谈话而停住。
修房也需祭祀…
商人到底多爱祭祀,个个这般疯狂又有几人见过真神吗?
玉小楼心中鄙夷,却念及不远处女奴哀求的目光主动向着陌生人搭话。
她动了恻隐之心。
方才她之所以愿意停留,是她看见这女奴怀中被兽皮所裹之处,不断出现小兽探首的动静。
可时下奴隶又怎能养抱在怀中爱惜的小东西,朝不保夕的境遇下,没谁能生出玩乐之心。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女奴怀中抱着她的孩子。
母子,幼儿,那个都是戳痛玉小楼心上软处的群体。她总是嘴上说着不管不顾好独善其身,但真于眼前见到了受难的人。
她尽力能救得的,就不忍忽视。
若她握着个理由便能轻视他人生命,岂不是等于她背叛了她自己,那个被生身母亲和祖国母亲精心培育温情呵护二十多年的自己。
玉小楼转身面向哪吒,对他低头请求:“哪吒,我能不能稍带上两人一同回去?”
“求你答应我的请求。”
她低下头,露出自己能展现出来的最温驯的态度,盼望身侧勇武的少年相帮。
第34章
眼前的女子低垂着头,露出藏在乌发中半截雪白的脖子,宛如细弱鹤颈。
听她哀切低语,哪吒一愣, 似觉自己见到了一只可怜的伤鹤。
远离族群, 无伴相依,落在湖畔的湿泥浅滩中的伤鹤只能伏地哀鸣。
它遇见捕食者的靠近,也只能做出和此刻玉小楼做出的反应一样。
鹤可剥皮食肉,但轮到小玉,哪吒却习惯性地想要去依着她,贴贴她的脸蛋,亲亲她的眼尾,去安慰她。
毕竟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是这样亲昵的相处。
哪吒盯着玉小楼看了一会儿,忽地就笑了。
他捏住玉小楼的下巴,抬起她的头说:“小事,不需你低头。”
玉小楼没有要和他解释自己这低头,是带有什么意思的低头,只顺着他的意思抬起自己的头。
而哪吒隐约察觉小玉这次病愈后,他们之间的相处起了变化。
虽然她依旧和自己拥抱、同床共枕, 榻下相处时她还是会对自己微笑, 留心照顾与他。
一切似乎没有任何改变,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每每他欲要开口问寻,脑中却闪过小玉到现在都背着他藏匿的匕首。
她在发现这物被外人使用过后,依然没有在他面前显露出此物。
小玉她呀,哪吒难得在心中叹气。她默默地将匕首藏了起来,此刻他确定自己没猜错没猜错,那匕首正藏于她胸前的暗袋中。
藏在那里干什么?
要伤人, 得把凶器放在顺手的位置才行呀。
……可怜的小玉。
哪吒上前与奴隶们的主人交涉,他不计较价值多少,轻易以半块巴掌大的玉环把玉小楼想带走的那对母子交换了过来。
女人感激得要向玉小楼下跪,她拉住没让女人向她下跪,只是从怀中摸出自己未吃完的半个麦饼递给她。
女奴得了食物,自是忙着狼吞虎咽。
她一时顾不上抱孩子,兽皮歪开露出了里面的婴儿。
玉小楼看见这孩子,脸色当时就白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形容可怖的婴儿。
他消瘦得就像是褪毛的猴子一般,脸上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
婴儿每一次眨眼或是嘴巴做出反射性吮吸动作时,他脸上就会浮起无数豆皮般的褶子,让人在可怜他时又会觉得莫名恶心。
玉小楼干咽了一下喉咙,别过眼不再去看那孩子。她伸手握住哪吒的手,低头道谢:“多谢你,我又麻烦你了。”
说完她没得到哪吒的回复,却忽地感觉到有几股视线定在了她脸上。
玉小楼抬起头望过去,正看见奴隶们当中又有几个人眼含期翼地望着她。
……期待她注意到他们,然后再开口去将他们要过来。
可他们的求救注定失望,玉小楼绷着脸故作镇定的把头扭了回去。
以她的能力最多只负担得起一对母子的生活,舍下脸皮豁出去能保的只有两条性命。
对于其他人,玉小楼只能硬下心肠当做看不见了。
“我们回陈塘关吧。”她轻声对哪吒说。
此刻她说话的声音有多轻,她的心就有多沉。
她清楚她的痛苦来源于像人的人……
之前那场祭祀,她为什么单单只在轮到孩子们充当祭品时才情绪崩溃?是因为在那场祭祀中,只有不懂事的孩子面临死亡时才做出了正常人的反应。
其余成年人一个个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眼中神采毫无,要知道就连野兽眼中也绽着光彩啊。
他们像人却又不是人,被时代陋习塑造成了那样。
今日这群反应微弱却会像外求救的奴隶,他们身上的人味更浓,也更能让她心生不忍。
哪吒不知道玉小楼心中又受煎熬,他自觉做了一件能让她觉得开心的事情,便舒坦地带着小玉和属于小玉的那对奴隶登云升上朝歌的上空,往陈塘关的方向去了。
目前的一切在他眼中似乎都挺好,唯一让哪吒觉得心下不爽的一点,就是小玉太在乎她的两个奴隶了。
她居然将她那套避风御寒的衣物,给了那女奴和婴儿穿!
明明她的病才刚好……
哪吒见那女奴接过衣服就真敢往自己身上穿时,他长眉怒挑就想立即发作!
但在下一瞬,失了避寒衣物的玉小楼走到了他身后,抱住了他。
温香软玉化了铜皮铁骨,哪吒哪里还能记起一息前自己欲要做什么。现在他只想靠着小玉,仔细听她用着哼曲般的柔软腔调在耳边低语。
四人在云上飞了有几里地,玉小楼正哄着哪吒说到了陈塘关,她就拿像花一样的吃食与他尝时,耳边忽听女奴期期艾艾地对她说:
“主、主人,我、我想屙屎。”
玉小楼还未表态,哪吒先是瞪了这女奴一眼道了句麻烦,才降下云头落地。
四人落在一片河滩旁,岸边生着不少比人还高的芦苇、野草,它们正好方便给人方便时遮羞。
玉小楼眼见女人抱着孩子急匆匆就要去方便,忙叫住她:“等等!这个你拿去。”
她拿出两张纸递给女人,却忘记了她从未接触过这些。
女奴茫然地接过新主人给她的两张芬芳柔软的洁白,她从未见过此物,又新奇又害怕地接过。
她猜测道这物莫不是天上的云做的吧? !
女奴想想新主人的美丽,又想想新主人她那年纪小小却很厉害的凶恶丈夫,随即坚定了这物是云做的吃食。
于是她小心地撕下白色柔软的一角,放在嘴中品味。
这云饼尝起来却没闻着来得香,但想到此物的珍贵和主人的好意,女奴忙咽下嘴中的云饼,对主人感激地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玉小楼在看见女人把自己拿给她的擦屁股纸往嘴里塞时,她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随后一些愧疚一些不安的情绪出现在了她的脸上。
她现在是犯了想当然的错误……
玉小楼没有纠正女人的错误认识,她自己重新拿出了一张餐巾纸,撕下一角也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