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宋子隽被直白的情绪刺中,嘴角微动,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如今局面,是他自己的选择。
  谁都怪不了。
  “阿愿,我来是想谢你帮我兄长……”
  “宋副相。”沈愿懒得听宋子隽说这些,直接道:“此事不必放在心上,起初也是纪霜善心同我提了帮忙挂画,后来是我三弟认出镯子纹样。我没有做什么,要谢也不必谢我。何况宋副相也不是不知道卢商是你兄长吧。”
  只要宋子隽没失忆,不然凭他非同常人的记忆与聪慧,加之后来的能力,不可能会不知道自己家人在哪。
  宋子隽颔首,解释道:“我记得兄长模样,也曾暗中探查,知道兄长长大后是何模样,从事什么过的如何。不过因身份缘由,怕兄长因我有何意外,一直没有过多关注,更没想过相认。我以为兄长已经忘记我,他也有自己的家人。”
  “这是宋副相的家事,实在是不必与我言说。”沈愿皱眉道:“我也不想听。如果宋副相就是说这些,那还是请你离开吧。”
  沈愿态度坚决,宋子隽看向他的脸,叹一声道:“当年之事,是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很多人。”沈愿皱眉,“那时候,我帮柳树找哥哥,你也认识柳树,知他在村中日子过的怎样。你可知,柳树的哥哥死在了翠云山铁矿中?”
  “还有那私盐矿,也是你的。当初查私盐矿后,你亦见过被骗去矿上做活之人的惨状,你心中从未有过起伏吗?你火烧庆云县的时候,又有过心慈手软吗?”
  “阿愿,你不知道。”宋子隽急切辩解,“我自小家贫,父亲早亡,母亲养我与哥哥不易。母亲累的腰痛整夜难眠,第二天依旧要下地干活,不然我们就会没饭吃。官吏收税时恨不得将百姓家中墙皮都刮一层带走,人饿了没饭吃,病了没药吃,只能硬抗。”
  “我那时被掳走,曾经跑出来一次。可我去报官时,不曾想官员与人贩勾连,不仅没有惩罚人贩,还罗织罪名于我,将我关进牢中。而那牢狱之中的人,十人有九人都是可怜无辜之人。”
  “那时我便想,我要改变。我要改变那样的官场,要改变百姓们的日子。为此,可以不惜一切。”
  沈愿气笑了,“私盐矿、私铁矿的百姓不可怜无辜?庆云县被你火烧的百姓不可怜无辜?还是你的眼中,只看得见在你眼前的可怜无辜?”
  “若非那时郭兄嗅出藏在粪水下的火油味,庆云县的百姓,得死多少人?他们就活该为了你的宏图大志丢掉性命?你这不是改变,你甚至比那些官,更可怕。”
  宋子隽不想再看沈愿眼中的失望与疏离,他低头道:“你是对的。可是阿愿,世间之事难两全。想要做一件事,有所得,就必须要有所牺牲。”
  “我那时的身份,想要得到西月帝的重用,就必须要狠。在我看来,为了百人杀九十九人,我也会杀。只要能多救一人,就是值得。”
  沈愿无意与宋子隽争论,他没有经历过宋子隽的人生,因此无法对宋子隽的情绪感同身受,更无法认同他的想法。
  前提不同,处境不一样,站的立场相反,无法说谁对谁错。
  可他知道,从前他那个世界中,成功的那些人,不是宋子隽这样的想法。
  “人与人经历不同,想法不同。宋副相有自己的坚守,我也有我的坚守。道不同,不相为谋。宋副相,往后别再叫我阿愿,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点到为止比较好。”
  “只是宋副相,你想做的那种官,是对生命有敬畏之心者。”
  宋子隽许久未言。
  “好,沈国师。”
  不知是答应了哪一个。
  话说开后,宋子隽才道明来的另一原因。
  “谢相离开前曾言瑞王必会有动作,陛下想派人来护沈国师一家去安全之处避一避。”
  他得知后,揽下这活,为的是能有个理由相见。
  只可惜见是见到,却也清楚他们无法回到从前。
  沈愿思索片刻后摇摇头。
  “不是我不想去,而是一方多想护另一方就多想找我出来。再者,我要是提前躲起来,也会打草惊蛇,让瑞王那边知晓你们也有谋划。这样一来,便会功亏一篑。”
  宋子隽知道沈愿继续在幽阳城行动才是最好的办法,只是私心想让他提前藏在安全地方。
  但沈愿态度也很坚决,他不是不惜命不怕死。
  只是怕有无畏的牺牲,增加流血的成本。
  府上有暗卫,小厮们都有身手,他与弟弟们、柳树、清宣也会功夫。
  别说还有小叔叔在。
  虽然可能保护不了更多,但护着姑姑、小北,纪霜一家是够了。
  说书工会和戏台的员工们,他会寻个合理的由头给他们放假家去,有的都在城外,就算是在城内也不在东城这边。
  即便是瑞王带兵反叛,杀的抓的也是达官显贵,不会是百姓。
  宋子隽不再多说,深深看了沈愿一眼后,才说告辞。
  沈愿起身将人送到门口,也很客气。
  路上,宋子隽问道:“我能见见沈柳树吗?”
  “同他说声抱歉。”
  因其而死的岂止一人,人死后又怎是一声抱歉就能行的。
  沈愿看向沈柳树屋子方向,可有这声道歉和没有,也是不一样的。
  “等柳树休息好后我问问他愿不愿意见你,他若同意,我叫人给你见面的时间地点。”
  宋子隽听着沈愿处处体贴沈柳树,为沈柳树考虑的话,心中一时又很不是滋味。
  “好,我宅院在芳水街三口巷。”
  听到宋子隽住所位置,沈愿微微一愣。
  芳水街是他住的隔壁街,距离不远,走路快一点两刻钟便能到。
  宋子隽刚上任没两日,宅子都安顿好。那地段,不可能是武帝赏的,他没钱。有钱也不会花在这上面,只会想办法给军中多备点粮草和武器装备。
  东城寸土寸金,宋子隽能安顿在芳水街,想来不仅是财力,也有一些暗中的势力。
  沈愿不由开口问他,“来武国做官,也在你计划之中?”
  否则又怎会备的如此齐全呢。
  “是。”宋子隽目视前方,“我知西月帝疑心重,事情败露后谢玉凛也不会轻易放过我,定是会挑拨。所以早早备了后路,武国和幽国都是我备选的退路。本来武国这边有点悬,想达到目的需要付出更多。”
  “不过一来因为北国之故,武国内忧外患,缺人用。二来我以翠云山契书和手中在西月的细作处为利,比我想象的更快能坐上这个位置。”
  宋子隽讲的细,有些紧张的等沈愿说话。
  “宋副相,其实陛下和谢玉凛都是知人善用。只要是忠于武国,全心为武国发展,有才能之人,他们不会拒绝。不过宋副相谨慎些也没错。”
  沈愿声音平静,没什么波澜起伏。
  宋子隽却皱紧眉头。
  他以为沈愿会更恨他,怪他,不顾他们当年的情分。
  可沈愿却毫无触动一般,平静的模样,更让宋子隽难受。
  他宁愿沈愿恨他,怨他。至少在意才会有情绪……
  “我以后,还能教沈西吗?”
  沈愿也想过这个问题。
  他顿了一下后才说:“宋副相愿意,西西愿意就好。”
  虽然他不喜欢宋子隽的做法,也因对方一次次的欺骗而心寒。
  但若是沈西想,他不会阻拦。
  孩子终归要长大,这不是太平盛世,是动乱不安的时代。是十二三岁就要成婚生子,扛起一家之责的时代。
  沈愿不会阻止沈西想跟宋子隽学习,就像没有阻止沈东上战场。
  至于宋子隽那愿杀九十九人救百人的想法,他相信西西不会那样。
  因为西西后面,是在爱中成长。
  也有他看顾着,有家人牵着,他不会入这样的境地。
  沈愿抬眸看向宋子隽侧脸,对方感受到视线,很快看过来。
  沈愿没有移开视线,宋子隽亦没有。
  相顾无言。
  “走吧,宋副相。”
  “好,沈国师。”
  翌日,沈柳树从宋子隽那回来,失魂落魄的。
  他眼睛有点红,哭过了。
  本来沈愿和沈西都说要陪他去,他没让。徐清宣说陪,他也没让。
  他想自己去。
  虽然宋子隽没有杀他大哥,但他大哥是因他的手笔才死。
  沈柳树恨。
  可沈柳树也知道,他除了恨这个人外,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因为对方位高权重。
  有沈愿和沈西的情谊,他清楚如果他真想杀,就算杀不了人也能伤一下对方。
  正因如此,他忍着没有动手。
  不想让沈愿和沈西多欠这人的人情。
  沈柳树回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可又记不起来想了什么。
  那声对不起他替大哥听了,但不会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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