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老徐头感觉耳朵里声音太多,太杂,无法专注,整个人都晃晃悠悠。
  他不知道自己来了这里多久,只知道一天吃一顿饭,也吃了很多很多很多顿。
  每一天,过的就像是一年那样的漫长。
  因为速度慢了几步,监工的鞭子很快落在他的身上,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如今身上新伤叠旧伤,身上是没一块好皮。
  老徐头的腰背更弯,肩膀因为拉着麻绳拖拽后面装着满满盐石的小车而被磨出血,两肩的肉已经溃烂,他不敢出声,只能咬牙坚持。
  身边有人倒下,小车不稳而翻倒,监工立即前来,卯足了劲抽打力竭倒地的人。
  地上的人在猛烈的鞭打下毫无反应,老徐头余光看过去,知道人已经没气了。
  他收回视线,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一样的继续艰难向前。
  也好。
  死了也好。
  不用受罪了。
  沈小哥说过,人死后有亡魂,会成鬼。他的亲人们一定在等他,死后就不用再挖盐矿,饿肚子,挨打了。
  徐老头心里是有些羡慕的。
  但是他现在还不能死。
  不管多难都要再咬牙坚持,他答应过老伴会回去,他们要一起给儿子们立坟,让他们能从遥远的战场上回家,之后他们再一家人变成鬼团聚。
  老徐头麻木向前,脑子越来越混沌。
  直到快到洞口,老徐头心里有一瞬即逝的庆幸,到外面卸盐石的时候,他能有片刻的喘息时间。
  每次拉运盐石,洞口的光就是他一天之中除了吃饭睡觉,最期待的东西。
  只是这次洞口与往日有所不同,越靠近外面似乎骚乱声越大。
  老徐头疲惫麻木的走着,像是行尸走肉,全靠一口气一个念想撑着往前。
  等他整个人站在洞口的时候,才发现外面打起来了。
  与盐矿打手们缠斗的人老徐头不认识,但他认识他们身上的衣服,刀吏服。
  衙门的人来救他们了!!!
  老徐头激动的如同枯木逢春雨,一下子焕发生机。
  压在心头的黑云飘散,天光照亮,他拼命的挥舞手臂,高声呼喊:“救命!官爷救命呐!”
  随着他的一声喊,盐矿洞后面的人也察觉异样,纷纷异动。
  里面的监工分段站位,人被分散开。挖盐石的苦力们一起暴动起来,他们还真压不住。
  矿洞外打的你来我往,老徐头年轻的时候也上过战场,能看出来刀吏们其实有些吃力。
  他心下一沉。
  老徐头想要活命,他比谁都想要活着。
  盐矿里和他差不多年纪的死得就剩下他一个人。
  他拼着一口气坚持到这里,今天怎么着也要出去。
  “诸位!以往咱们费尽心思也不能逃出这里一步,多少人因为逃跑死在监工打手们的刀下。但今日不一样!”老徐头浑浊的眼眸中迸发出精光,他高举手臂奋声大喊:“衙门的刀吏来了!我们反击的最好时刻,来了!”
  老徐头压根没有给矿工们犹豫的机会,拿出在战场时上阵杀敌鼓舞士气的精神头,直言说出事实,“若是今日大家伙不能完全合起伙来对抗反击,日后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再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在盐矿里的百姓们有的本就是被贩卖的奴隶,有的是被坑蒙拐骗来。
  但不管是哪类,他们首先是人。
  盐矿里的日子,过得猪狗不如。一群人挤在一个狭小的山洞,吃喝拉撒都在周围,不允许离开范围一步,否则就会遭受非人般的折磨虐打。
  监工和打手们在闲暇之余爱以殴打凌虐他们为乐,他们在这的每一天,过得都生不如死。
  要活着,要逃出去!
  要去过身为人的日子!
  “啊啊啊啊啊啊!杀啊啊啊啊啊!”
  “冲出去!!!!!”
  “老子打死你们这群畜生!!!!”
  矿工们情绪被调动起来,他们知道老徐头说的对。这样的好机会,过了今天怕是再不会有。他们若是再不极力自救,刀吏们若是输了他们再无见天之日。
  肩膀上的麻绳被丢下,矿工们同时松开手里握着的小车手柄。
  小车倾倒,盐石散落一地。
  他们将饱受折磨的怒火一一返还在不久前还在殴打他们的监工身上。
  有的拿拳头砸,有的拿脚踹,还有的直接搬起盐石当武器,猛地砸过去。
  灰白的盐石上染上血色,更里面一点的矿工们也被带动,盐矿洞里一时间比矿洞外面还要乱。
  等众人怒火发泄一些后,老徐头又高声喊着去外面,帮着刀吏一起压制盐矿打手。
  监工们腰间的刀还有手里的鞭子全部都被矿工们夺走,有人还趁乱扒了监工的衣服给自己套上,这衣服料子可好了,值钱!
  纪平安和秦时松各自带队,今日他们要将盐矿收归衙门所有。
  古茶庄抓回去的那群人,在经过多日刑讯后,终于还是受不住吐露了盐矿地址。
  虽说幕后之人依旧不知道,但有这个盐矿,上报朝廷后,衙门里所有人都能捞上好处。
  秦时松也没别的要求,他就想今日事成,能借机给他们武刀换上新一点的刀。
  现在手里的破刀,是真的不趁手。
  眼看着越打越吃力,矿洞里面竟然冲出来一群人,秦时松扭头看去,见到最前面的老徐头时眉头微皱。
  盐矿工们的加入让刀吏们有了喘息之机,武刀们自己手里的刀不趁手,过程中还有不少被对方一下给劈裂好多,干脆学着矿工们一样抢对面的刀用。
  一场恶战在半个时辰后停下。
  此番谢家的暗卫和护卫都没有出动,全都是衙门里武刀,打的有些艰辛,但好在结果是好。
  有一部分人见时机不对逃跑,碍于人手不够,加上武刀这边也受伤颇多,只能放任。
  盐矿工们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身上的伤比起武刀们还要多。
  在确认盐矿的监工和打手们不能再拿他们怎么样之后,那一口气松下去,倒了一地的人。
  ……
  沈愿第二天上午去衙门,收到纪平安给他的消息,说老徐头从盐矿里救出来,人昨天已经送回石头巷。
  又听纪平安大致讲了一下盐矿发生的事情,沈愿急忙查看纪平安身上有没有伤。
  不想沈愿担心,纪平安选择自己说:“我没什么大碍,就是胳膊被砍了一刀,后背被砍了两刀。我躲得快,伤口不深。只要不做大动作,都感觉不到疼。”
  古代没有破伤风的针,也没有给伤口消毒的药水,沈愿心里担心更多的是后面会不会有事。
  他道:“哥你这段时间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都得立即去找大夫看知道不?”
  纪平安抬手摸一把沈愿的头,“多大点事啊,瞧你担心的。成,你说啥哥听啥。”
  沈愿这才松一口气,也不知道老徐头的伤怎么样。
  相识一场,中午吃完饭去看看吧。
  纪平安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回刀吏所,到地方发现谢家的小厮来了。
  对方看见纪平安立即说明来意,纪平安闻言收敛神色,“五叔公要见我?”
  “是。”小厮觉得纪平安反应有些奇怪,不由问道:“纪七公子有什么问题吗?”
  纪平安摇摇头,他心里苦,就是有问题也不能说啊。
  这几日他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去想那天晚上在陈家听到的事,但这个事情不是他不想去想,就能忘记的。
  忙的时候还好,可只要一空闲下来,脑子里就控制不住的回想那晚听到的那些话,还有陈雨叶被各种优待的画面。
  夜深人静时,纪平安也在所难免的想到,谢玉凛似乎喜欢看起来硬朗,面部刚毅,年级稍微相仿,看起来男子气概比较足的。
  虽说这么想不应该,过于给自己脸上贴金。但是谢玉凛都喜欢男人了,这世上还有啥事不能发生?
  纪平安越看自己越觉得自己完全符合谢玉凛喜欢的那类。
  以往说要去谢家祖宅,他肯定时愿意去,爱去的。
  今时不同往日,他这会吧,还真不太敢去。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是想万一五叔公看上他那可咋整啊!
  “敢问小哥,五叔公叫我过去是有何事?能否告知一二?”纪平安谨慎问道。
  小厮道:“与盐矿的事有关,快走吧耽误了时间,凛公子不高兴的话,你我二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纪平安知道这个理,不敢再拖,赶紧跟着小厮走了。
  走着走着,纪平安奇怪道:“这不是去衙门门口的方向啊。”
  “有话告知沈主簿,说完就去祖宅。”小厮说罢脚步加快,朝着沈愿在的小院子里走去。
  纪平安以为是谢玉凛要带的话,没再说什么,到地方也自觉在外面等没有进去。
  沈愿看到人还有些惊喜,他好久没有去谢家祖宅,更别说见到谢玉凛还有他身边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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